窗户后偶尔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那是早起准备上班或上学的人。
她低着头,拄着木棍,一步一步,
挪向西厢房林动家新屋的方向。
脚步很轻,很慢,却很坚定,
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佝偻的背影在清冷稀薄的晨光中,被拉得很长,
显得格外苍老,格外孤单,也格外决绝。
她要去赌,赌上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和全部的家当。
与此同时,在中院另一侧那个用破木板隔出来的、
仅能放下一张小床和一个小柜子的逼仄“房间”里,
何雨水其实也早就醒了。
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
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又像压了块千斤重的巨石,
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又隐隐有种莫名的、带着恐惧的兴奋。
天刚蒙蒙亮,窗外透进青灰色的、冰冷的光线,
她就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
动作轻得像只猫,生怕惊动了外屋可能还在昏睡的傻柱。
其实傻柱的床铺凌乱,人却不在,
但何雨水没心思细想。
她借着那点微弱的天光,
再次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检查了一遍
那个贴身藏着的、用油纸仔细包了好几层的小包——
里面是户口本,她自己的学生证,
还有傻柱的工作证
(那是她昨晚,趁傻柱精神恍惚、对着墙壁发呆时,
心脏狂跳着,从他挂在墙上的旧工装口袋里偷偷摸出来的)。
她解开油纸,借着光,再次确认了一遍,
纸张有些旧,有些脆,但上面的字迹和照片都还清晰。
确认无误,她又仔仔细细、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一样重新包好,
塞进贴身穿的、缝了内袋的小褂最里头,还用力按了按,
直到那硬硬的边角硌着肋骨,
带来一种真实而微痛的触感,才稍稍安心。
然后,她开始检查自己。
换上了她最“整洁”、最“体面”的一套衣服——
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碎花旧棉袄,
虽然袖口和肘部都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但针脚细密。
一条同样洗得发白、裤脚短了一截的蓝布裤子。
头发仔细地梳过,虽然枯黄稀疏,但梳得一丝不乱,
在脑后扎成两个紧紧的小辫,用最便宜的红头绳绑着。
脸上还用冻得通红的手,就着昨晚剩下的一点冷水,用力擦了擦,
洗去泪痕和灰尘。
她要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利索些,
不能一副哭哭啼啼、邋里邋遢的样子
去见邮局那些“公家人”,
更不能在林处长和许队长面前丢脸。
收拾停当,她坐在床边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板床沿上,
心跳依旧很快,像揣了面小鼓,“咚咚咚”地敲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交织碰撞。
期待。
邮局之行,真的能揭开父亲失踪的真相吗?
那些尘封了十几年的汇款单、信件记录,真的还在吗?
如果真的找到了,证明了易中海和聋老太太的罪行……
那她和哥哥,是不是就真的能脱离苦海,
拿回属于他们的东西,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哥哥是不是就不用再那么累,那么苦?
恐惧。
万一……万一什么也查不到呢?
万一爹当年真的就是那么狠心,一分钱没寄,一封信没写呢?
或者,万一易中海早就把证据销毁得一干二净了呢?
那她怎么办?
林处长会不会觉得她没用,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那张两千块的欠条……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还有哥哥,如果他知道了真相,
知道了自己敬若神明的“干爹”
可能是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仇人,他能承受得住吗?
他会信吗?还是会暴跳如雷,认为她在胡说八道,甚至……动手打她?
还有一丝冰冷的庆幸。
幸好,她遇到了林处长。
幸好,林处长愿意帮她。
虽然那帮助带着冰冷的枷锁和沉重的代价,
但至少,给了她一条路,一个希望。
总比永远被蒙在鼓里,永远活在欺骗和苦难中要强。
她坐在那里,双手紧紧交握着,指尖冰凉。
既期待邮局之行能有所收获,
揭开那尘封的、可能血淋淋的真相,
又隐隐害怕真相过于残酷,超出她的承受能力;
既渴望借林动和许大茂的力量扳倒易中海,报仇雪恨,
又对那张签了名、按了手印的“卖身契”般的欠条,
感到深入骨髓的后怕和不安。
她甩甩头,仿佛要把这些纷乱的、令人窒息的念头都甩出去。
开弓没有回头箭。
名字签了,手印按了,
她亲手把自己的未来、甚至灵魂,抵押了出去。
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