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石板路浸透了雨水,泛着青黑色的幽光,像一条盘踞在镇子里的巨蟒,将家家户户都缠在它湿冷的鳞片下。
周牧云的布鞋底早被苔藓染成了墨绿色。他站在私塾斑驳的朱漆门前,檐角铜铃在雨里响得发闷。门内传来拖长的诵读声:敦孝悌以重人伦,笃宗族以昭雍睦——二十年前的童声与此刻的诵读重叠在一起,震得他耳膜生疼。
周先生回来了?看门的老仆举着油纸伞,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他剪短的头发,老爷在祠堂训话,您且等等。
穿过回廊时,他看见西厢房窗棂上糊的桑皮纸破了个洞。当年他总爱趴在那个位置,看檐角蜘蛛结网。此刻却有双浑浊的眼睛从破洞里探出来,是个梳着抓髻的学童,嘴角还沾着早食的米粒。
那是宋家的小子。老仆咳嗽着,上月刚送来开蒙,背不会《圣谕广训》,晌午的粥便没得喝。
正厅里檀香浓得呛人。紫檀屏风上嵌着鎏金的慎终追远,每个字都像生锈的铜钉。族老们围坐着,烟枪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在青白帐幔上投出鬼魅似的影。
牧云见过各位叔公。他躬身作揖,后颈忽然刺痛——父亲的目光像两枚铁蒺藜,正扎在他剪短的辫根上。
听说你在东洋,学了些奇技淫巧?三叔公的痰音在胸腔里翻滚,上月省城来的新党,说要拆祠堂办女学,你可知道?
窗外的雨突然急了。他想起横滨港的浪,那些裹着白沫的浪头也是这样扑在礁石上,碎成苍白的雾。医学院解剖室里的尸体泡在福尔马林液中,皮肤泛着和祠堂幔帐同样的青白。
愚侄以为,科学实业方能救——
茶盏砸在地上的脆响打断了他的话。瓷片飞溅,有一片擦过他眼角,热辣辣地疼。父亲的手还在抖,腕上沉香木念珠撞在桌沿,十八颗珠子像十八颗干瘪的头颅。
明日去祠堂跪着!把《朱子家训》抄三百遍!
戌时的梆子响过三遍,砚台里的墨结了冰碴。祠堂的砖地沁着寒气,顺着膝盖骨往骨髓里钻。供桌上层层叠叠的牌位在烛火中晃动,最上层的鎏金姓氏突然淌下一道红漆,像道未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