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落时分,整个上海城像是被秋意浸染,却又透着几分诡异。租界里的法国梧桐,绿得愈发张狂,肆意张扬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生机,好似在嘲笑这时代的荒诞。霞飞路尽头那座废弃的教堂,不知何时被猩红色帷幔所包裹,霓虹灯管拼成的“新艺术沙龙”招牌,在暮色里吞吐着血色,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的上钩。
我,红姑,裹紧粗布旗袍,腋下紧紧夹着油纸包的评弹三弦,小心翼翼地踩着满地碎玻璃,朝着侧门挪步。每一步都走得艰难,鞋底与碎玻璃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就像此刻我内心的不安与愤懑。
“红姑来得好早。”门房老周叼着烟斗,火星子溅在我露出的半截小腿上,他那浑浊的眼珠在我胸前逡巡,带着一丝不怀好意,“今儿个洋大人们要来,王经理特意吩咐——”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穿那件苏州带来的织锦袄子。”
我紧咬下唇,心中满是厌恶,却又不敢发作。老周这副嘴脸,我早已见惯,在这权势与金钱交织的租界,人人都被扭曲了灵魂。我一言不发,径直走进化妆间。
化妆间里霉味呛人,仿佛许久未曾通风。镜角结着蛛网,镜中人影支离破碎,就像我此刻的心境。织锦袄子静静躺在化妆台上,那是阿爹临终前给我裁的嫁衣,金线绣的并蒂莲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曾经它承载着我对未来的美好期许,如今却要成为我屈辱的见证。
门外响起皮鞋声,“哒哒”的声音清脆而急促,一听便知是王经理。他捏着镀金怀表,匆匆探进头来,神色焦急:“快些换装,领事先生要看东方维纳斯!”
我眉头紧皱,心中满是疑惑,不禁问道:“何为维纳斯?”
王经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你无需多问,照做便是!想想你卧病的娘,还有苏州河边棚户区前日淹死的那三个女工,你若不配合,她们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我心中一紧,娘的病榻之容和那三个女工的悲惨遭遇浮现在眼前,无奈之下,只能任由命运的摆布。
两个梳高髻的妇人走进来,二话不说便扯开我的盘扣。冰凉的绸缎蛇一般缠上我的身子,她们手法粗暴,丝毫不在意我的感受。接着,她们用朱砂在我腰际画上藤蔓,金粉抹在锁骨凹陷处。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渐渐显出一尊瓷偶的模样,眉眼还是评弹台前唱《黛玉葬花》时的模样,可躯壳却成了西洋画报里的春宫图,如此的反差,让我感到无比的陌生和羞耻。
剧场原是教堂礼拜堂,彩色玻璃映着煤气灯,把耶稣受难像割裂成斑斓的尸块,好似在预示着这世间的苦难与破碎。台中央竖着镀金画架,绷紧的白布足有门板大小,那是我即将被“展示”的画布。法国领事翘着二郎腿坐在第一排,雪茄烟雾缭绕中,传来他黏腻的法语:“Très exotique...”(意为:非常具有异国情调)
王经理用力推我上台,我一个踉跄,手中的三弦摔在地上断成三截。那可是我评弹生涯的挚友,如今却毁于一旦。王经理附耳低语:“想想你娘,她还等着你的钱治病呢!”
画刷蘸着赭石色颜料划过我的背脊,我只觉一阵刺痛,这刺痛不仅来自身体,更来自内心。我突然懂得为何教堂穹顶的使徒雕像都闭着眼,他们早看腻了人间这场永不谢幕的丑剧,这是一个人吃人的世道,弱者只能任人宰割。
次日,《申报》副刊登了整版报道:“先锋艺术震撼沪上,东方美神惊艳法兰西”。我的侧影被描摹成新派画作,脖颈曲线旁印着某评论家的狂草:“破除封建桎梏的肉身觉醒”。卖报童举着报纸在四马路叫卖,电车叮当声中混杂着“看裸体画西施”的嬉笑。我看着那些报道,心中满是苦涩,他们根本不懂我的屈辱,只把我当作猎奇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