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穿校服的少年欲开窗通风,立即遭致呵斥:想冻死老人家吗?少年讪讪退下,老人则得意地咂嘴。此刻他不再是弱势群体,反成了车厢里的土皇帝。这种微妙的权力反转,恰似阿Q摸了小尼姑光头后的快意。
五
追根溯源,预制病或许起于农耕文明的酱缸基因。在自家院落里腌了五千年咸菜,突然被扔进玻璃幕墙的写字楼,自然要把电梯当田埂,把同事当稗草。某次我在早高峰地铁见人用公文包占位,那架势与乡下老太用簸箕占晒场如出一辙。
钱玄同说桐城谬种,我看而今更繁衍出地铁谬种高铁谬种。他们精通两种语言:对上司说马上落实,对服务人员说你什么态度。这种人格分裂,倒比《聊斋》里的画皮更真切三分。
六
最讽刺的是预制人往往自诩会生活。他们将飞机餐塞进行李箱,却把果皮扔在景区;在自助餐厅堆满三文鱼,最后大半喂了泔水桶。这种透着股馊味,活像用路易威登包装霉豆腐。
张岱《夜航船》里记蠢人故事,今人读来总觉隔膜。殊不知我们正身处升级版夜航船——头等舱的蠢货会刷信用卡,经济舱的聪明人忙着算计行李额。当空姐询问牛肉饭还是鱼肉面,全机舱瞬间变成亚里士多德的辩论场,人人都要展现那点可怜的选择权。
七
铁罐到站时,老人突然健步如飞。他撞开人群冲向外卖柜的模样,让人想起非洲草原上抢食的鬣狗。那被他肘击的女子揉着肋骨,竟对同伴笑说:算了,谁都有老的时候。
这话像柄钝刀,生生将我的思考切断。原来预制人培养皿里最有效的培养基,竟是年轻人的麻木宽容。这让我想起地铁里戴醉汉徽章的酒鬼——当失序被制度性宽容,文明便成了滑稽戏。
八
归家翻检旧籍,见《韩非子·外储说左上》有言:今之县令,一日身死,子孙累世絜驾,故人重之。忽然悟得预制人不过是当代絜驾术的践行者。他们抢的不是座位,是想象中的特权;争的不是空间,是心理上的优越感。
某个雨夜,我看见便利店店员为流浪汉端出关东煮。那人捧着纸杯的手在抖,蒸汽模糊了镜片。
而我们,正在用钢筋铁骨的文明,浇筑一批又一批的预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