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有一种奇术,非炼丹,非炼金,而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此术不传于市井,不行于江湖,独盛行于象牙塔中。操此术者,面目俨然,举止端庄,口吐莲花而腹藏机锋,人皆称之为。
我见过一位。此公初出茅庐时,不过是个抄书匠,日日伏案,将前人牙慧嚼碎了又吐,吐了又嚼,竟也嚼出几篇来。后来不知怎的,忽然了,发明了一种新学说。此学说之妙,在于无人能懂,包括他自己。然而越是无人能懂,越显得高深莫测,于是渐渐有了声名。
此公最擅镀金术。但凡一篇寻常文字,经他过,便金光闪闪,俨然成了学术瑰宝。其法门有三:一曰,将平常话换成西洋字母拼凑的;二曰,必曰跨学科多维度;三曰,定要加上几十条参考文献,哪怕其中大半未曾寓目。如此这般,一篇中学生作文也能成博士论文。
这镀金术盛行之下,学术成了镀金场。真正的学问反倒无人问津,因为太慢,不如来得快捷。我见过许多青年,初入此道时还面有愧色,久而久之,竟也面不改色,甚至沾沾自喜起来。此乃镀金术最毒之处——不但镀了文章,还镀了良心。
此公后来愈发了。他的被奉为圭臬,门下聚集了一群镀金匠,互相吹捧,互相。偶有质疑者,便被斥为不懂新理论保守落后。渐渐地,竟形成了一个镀金门派,把持了几家学术山头,凡欲在此发表文章者,必先拜入其门下,习得之法。
我曾见过此门派的一次。台上此公高坐,口若悬河,吐出一串串光怪陆离的,台下门徒如痴如醉,不时爆出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的赞叹。我细听其言,不过是些常识,裹了三层糖衣罢了。然而在场诸公,竟无一人敢说我不懂,反倒争相表示深受启发。此情此景,令我想起乡下庙会中,众人跪拜泥塑木雕的景象,只不过此处香火更盛,供品更丰罢了。
此公何以能成此气候?究其根源,在于我们这看人下菜碟的老毛病。国人向来重名不重实,见人有了些虚名,便争相攀附,生怕落后。而那些真正做学问的,因为不屑,反倒默默无闻,成了学术边缘人。久而久之,镀金匠们把持要津,真正的学者反倒无处容身。此乃学界之大不幸,亦是国家之大不幸。
更可笑的是那些镀金门徒。他们未必不知此公学问浅薄,但既入此门,便不得不硬着头皮捧下去。因为一旦承认师父是骗子,岂不是自认做了傻子?于是只好将错就错,甚至变本加厉,把师父的昏话也奉为金科玉律。此辈行径,与那指鹿为马的赵高门客何异?
最可怜的是那些青年学子。初入此门时,或怀求知热忱,或抱济世理想,然而不久便发现,在此镀金场中,真才实学不如巧言令色,踏实研究不如钻营关系。于是有的愤而离去,有的随波逐流,更有的青出于蓝,发明了新镀金法。每思及此,我便想起那的旧社会,只不过今日之,吃得更加文雅,更加罢了。
我曾见过一位老教授,皓首穷经,着作等身,却因不肯,至今仍是个副教授。而此公门下几个刚出道的镀金匠,早已晋升。老教授每每谈及此事,只是苦笑,道是时势使然。我观其笑容,分明含着无限凄凉。此情此景,令我想起孔乙己,只不过今日之茴香豆,换成了学术成果而已。
镀金术之害,不仅在于制造了一批学术泡沫,更在于它毒化了整个学术风气。年轻人见者飞黄腾达,踏实者默默无闻,自然群起效尤。久而久之,学界成了名利场,学问成了敲门砖,此乃国家学术之癌也。
然而细究起来,此公也不过是个可怜人。他初入此道时,或许也曾怀有几分真心,后来见有利可图,便一发不可收拾,终至不能自拔。此乃镀金术最可悲之处——它不但镀了文章,镀了职称,最后连人也镀了,镀成了一个空心傀儡,只会机械地重复那些自己也不甚了了的。
我常想,此公夜深人静时,可曾有过片刻清醒?可曾为自己的一生学问感到空虚?可曾想过,那些门徒的吹捧,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可曾料到,一旦失势,今日之门庭若市,转眼就会门可罗雀?也许想过,也许不敢想。人到了这个地步,早已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而那些镀金门徒,又何尝不是可怜虫?他们未必不知此路不通,但既已上了贼船,便只能随波逐流。更可怕的是,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开始培养自己的,将此镀金术代代相传。如此看来,这镀金门派恐怕还要发扬光大下去。
偶有清醒者发出批评,立刻遭到中人围攻。他们攻击的方法也很——不说你错了,只说你不理解不包容思想僵化。这顶的大帽子一扣,批评者便成了学术异端,人人得而诛之。此等手段,与旧时文字狱何异?只不过更加隐蔽,更加罢了。
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此公的竟也漂洋过海,得了几个洋人的称赞。于是乎,国内更是奉若神明,无人敢疑。殊不知洋人中也有附庸风雅之辈,也有识货不识货的。但国人向来有个毛病:自己说的不信,洋人一说便信了。此乃镀金术能大行其道的又一原因。
我曾见过此公与一位真正的外国学者对话。那洋学者问了几句实质性问题,此公便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事后,门徒们却盛赞师父应对得体跨文化交际的典范。此情此景,令我想起那掩耳盗铃的寓言,只不过今日之,盗的是学术声誉罢了。
镀金术之所以能盛行,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们这个民族太讲究。学问不再是追求真理的途径,而成了谋取名利的工具。在这种风气下,真才实学反倒成了无用之物,而那些花哨的镀金术却大行其道。此乃民族之悲哀,非一人一事之过也。
我见过许多青年,初入大学时意气风发,誓要做真学问。不出三年,便学会了察言观色,投其所好。问其故,则曰:大势所趋,不得不尔。闻此言,我不禁毛骨悚然——这镀金术不但镀了文章,镀了职称,连人的灵魂也镀了,镀成了一面光可鉴人、内里空空的镜子。
此公近日又有了新成就。据说他的已被列为某校必修课,门下弟子更是遍布各大学术机构。看来这镀金门派千秋万代了。每思及此,我便想起《儒林外史》中的范进,只不过今日之,换成了学术头衔罢了。
夜深人静时,我常想:此公百年之后,会留下什么?一堆无人能懂的术语?几本无人愿读的?还是一整个镀金门派?也许都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真正的学问不会因此而消失,只不过要多走些弯路罢了。
我们这个民族,历来讲究,却常常因小失大。为了眼前的名利,牺牲了长远的学术发展;为了个人的飞黄腾达,断送了整个学界的风气。此乃镀金术能大行其道的深层原因。
然而历史终究是公正的。大浪淘沙,真金不怕火炼。那些的玩意儿,终究会露出本来面目。只是到那时,不知又有多少青年才俊被耽误了,多少真知灼见被埋没了。思之令人扼腕。
我写下这些文字,并非专为此公而作。此公不过是个,是这镀金时代的一个缩影。真正的病根,还在于我们民族骨髓里的那些东西——重名轻实、趋炎附势、欺软怕硬......这些毛病不去,镀金术便永远有市场,只不过换个形式罢了。
呜呼!我写不下去了。窗外月色正好,照见那象牙塔的尖顶,金光闪闪,不知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