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新青年周刊 > 弟二卷浊水记

弟二卷浊水记(2 / 2)

奉宪谕,清水河疫气盛行,即日起封河禁渔!胡县丞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避瘟丹,每户三钱银子。

衙役们抬出十几个木桶,桶中药丸腥臭扑鼻。贾清涟捏碎一粒,发现竟是掺了香料的硫磺粉。此时那病童突然抽搐起来,嘴角溢出蓝沫,小手在空中乱抓,仿佛要握住那轮将坠的残月。

造孽啊!老里正突然暴起,枯枝似的手指直戳胡县丞面门,你们这些狗官,比河里的水鬼还毒!

混乱中,贾清涟被人群挤到照壁前。月光下,那些墨绿的苔藓竟组成了个狰狞的鬼脸,嘴角一直咧到飞檐处。恍惚间,他听见崔明镜在耳边嘶声道:明日午时,漕船运酒进京......

第九回 浊浪滔天

次日黎明,贾清涟在书房奋笔疾书。奏折写到第七页时,笔尖突然迸出股黑血——原来墨汁里掺了毒。窗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县衙已被绿营兵围得铁桶一般。

大人速走!崔明镜破门而入,官袍上沾着血迹,周师爷带人封了卷宗库......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穿透窗纸,正中老秀才咽喉。贾清涟接住他瘫软的身躯,摸到怀中硬物——是本染血的账册,记载着十年间琼浆坊送往各衙门的冰敬炭敬。

衙门外杀声震天。百姓们举着鱼叉锄头,正在冲击官兵的刀阵。河面突然翻起巨浪,那些沉尸多年的鱼虾白骨竟全部浮出水面,在漩涡中组成个巨大的字。

贾清涟抱着账册冲向码头。漕船正在起锚,甲板上堆满贴着封条的酒坛。他刚要呼喊,后心突然一凉——低头看时,一截剑尖已透出前胸。

清官?范知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醉意,这世道就像浊酒,越搅越浑才是正理......

贾清涟坠入河中的刹那,看见无数畸形酒童从浪花中探出手臂。他们的指尖甫触水面,便化作森森白骨。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他恍惚听见崔明镜在吟诵: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河水吞没了所有声响。第十回 清浊同流?

贾清涟的尸体没有浮上来。

清水河吞了他,就像吞下无数冤魂一样,连个水花都不曾溅起。衙门里的师爷们松了口气,连夜重写了《贾知县暴病身亡录》,呈报州府。知府范世贵抚掌大笑,在酒宴上举杯,敬这天理循环。

三日后,城中瘟疫愈烈。百姓们跪在县衙前哭嚎,求一碗解药。胡县丞站在台阶上,捋着胡须,笑眯眯地宣布:朝廷恩典,特赐甘露汤,每户三钱银子。

衙役们抬出一口大缸,缸中药汤浑浊如泥浆,泛着诡异的蓝光。百姓们捧着碗,面面相觑——这,分明就是琼浆坊排出的毒水,兑了三斤粗盐,再撒一把香灰。

喝啊!胡县丞厉声喝道,不喝就是抗旨!

一个枯瘦的老汉颤巍巍接过碗,刚抿一口,便栽倒在地,口吐白沫。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怒骂,有人哀嚎,有人跪地磕头,求老天开眼。

可天,终究没开眼。

第十一回 鱼鳔印?

当夜,城中暴动。饥民砸开琼浆坊的大门,冲进酒窖,却发现里面早已人去缸空。只剩墙上歪歪斜斜刻着一行字: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有人认出,这是崔明镜的笔迹。

暴民们红了眼,一路杀进县衙,却发现胡县丞早已悬梁自尽,桌上摆着一封认罪书,字迹工整,末尾盖着一枚鲜红的鱼鳔印。

这是什么印?有人问。

是……是知府大人的私印。一个老衙役颤声道,听说,只有死人见过。

众人沉默。

突然,有人指着县衙后堂惊呼:快看!

只见后堂的墙壁上,不知何时渗出了黑红色的液体,顺着砖缝蜿蜒而下,在地上汇成一行血字:

清浊同流,天下皆浊。?

第十二回 沧浪水?

三日后,朝廷派来的钦差到了。

钦差姓严,名正清,号称铁面御史。他一到清水县,便下令彻查琼浆坊一案,百姓们跪在道旁,高呼。

严钦差坐在县衙大堂上,翻阅卷宗,眉头紧锁。半晌,他拍案怒喝:琼浆坊毒害百姓,罪不容诛!

百姓们热泪盈眶,以为终于等来了公道。

可当夜,有人看见严钦差悄悄进了知府衙门。翌日,琼浆坊的招牌换成了御酒监造司,继续日夜不停地往河里排污。

百姓们绝望了。

有人投河,有人上吊,更多的人默默回家,继续喝那碗甘露汤。

一个月后,新任知县到任。他站在河边,望着浊浪翻滚的河水,摇头叹息:这水,怎么这么浑?

身旁的师爷赔笑道:大人,这水自古如此。

知县点点头,不再多问。

河水依旧奔流,清浊难辨。

终章 鱼跃龙门?

三年后,范知府升任户部侍郎,离任那日,清水河突然翻起巨浪,无数白骨浮出水面,在漩涡中组成四个大字:

鱼跃龙门。?

范侍郎大笑,扬鞭策马而去。

当夜,暴雨倾盆,河水暴涨,冲垮了琼浆坊的堤坝。毒水倒灌,淹没了整座县城。

翌日清晨,幸存者发现,河面上漂满了死鱼,鱼嘴里,全都衔着一枚铜钱。

铜钱上,刻着四个字:

天下太平。?

——?终?——

后记·清浊辨?

清水河的水,终究是浊的。

这世道,本就是一口大染缸,跳进去的,哪还有什么清白?

沧浪之水清兮?

沧浪之水浊兮?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