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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真伪奇人(1 / 1)

民国二十三年的大乔滩,是个精怪比人多的地界。

黄浦江的水泛着油光,像一锅熬了百年的老汤,浮着租界的残渣、工厂的煤灰、码头苦力的汗碱。就在这锅浓汤里,突然冒出一个叫铁镰居士的怪物。

此人出现得蹊跷。那日清晨,十六铺码头的苦力们正扛着洋人的货箱,忽见晨雾里走出个穿蓝布长衫的瘦高个,腰间别着把生锈的镰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后来才知道,这瘸腿是特意找虹口的跌打师傅做的旧伤。

各位工友受苦了!他站在货堆上演讲,嗓子眼里像卡着个破喇叭,我这条腿,就是在纱厂罢工时被巡捕打断的!

苦力张三偷偷对李四说:阿拉上个月还在大世界看见伊搂着舞女跳探戈,腿脚灵光得很。话音未落,就有三个穿学生装的青年冲过来,把张三按在臭水沟里醒醒脑子。

铁镰居士有两件法宝:一是那柄从不离身的锈镰刀,二是个德国造的莱卡相机。他专拍穷人的惨状——码头工人皴裂的脚板、纱厂女工溃烂的手指、棚户区孩童鼓胀的肚皮。

这些照片配上煽情的文字,登在《申报》副刊上,题曰《血泪图鉴》。大上的太太小姐们看得珠泪涟涟,慈善会的洋牧师捧着报纸连呼My God,连青帮大亨黄金荣都派人送来二百大洋。

最绝的是第三十七期,刊登了张童工被机器轧断手的特写。后来被《字林西报》记者发现,那分明是同仁医院截肢病人的资料照片,断手上还戴着婚戒。铁镰居士在编辑部拍案大怒:这是艺术真实!你们这些洋奴懂什么?

那年腊八,居士宣布要在闸北施粥。报馆记者闻风而动,只见空地上支着十口大铁锅,锅沿的米垢厚得能刮下二两。镜头前,居士亲自搅动锅勺,白汽蒸腾中,他那张马脸显得格外圣洁。

第二天,《新闻报》头版登出巨幅照片:衣衫褴褛的贫民捧着粥碗热泪盈眶。配文引用居士原话:见不得穷人过年,就像见不得孩子没娘!

真相是:那十口锅里煮的都是观音土兑凉水。真正的粥棚设在三条街外,由宁波商会操办。更讽刺的是,照片里那个感动落泪的老乞丐,其实是居士花五角钱雇的龙套演员——此人后来在城隍庙说漏嘴,当夜就被人打断肋骨扔进了苏州河。

居士的卧室里供着个神龛,红绸布盖着件圣物。某夜,小厮阿毛起夜时撞见居士在灯下擦拭那柄锈镰刀。您猜怎么着?那锈色竟是拿普洱茶涂的,抹布擦过处,露出黄澄澄的本相——分明是把足金的镰刀!

这事传开后,居士连夜召开锄奸大会。三百信徒举着火把,把怀疑者王裁缝的铺子烧成白地。火光中,居士的镰刀映着血色,竟比巡捕房的探照灯还亮三分。

民国二十六年,日军轰炸闸北。一颗炸弹不偏不倚,正落在居士的洋房顶上。硝烟散尽后,救火队在废墟里扒出个鎏金保险箱。

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一叠汇丰银行存折,几封日本商社的密函,还有那把金镰刀——刀柄上刻着蝇头小字:东京三菱株式会社敬赠。

最绝的是箱底压着张发黄的《申报》,上面居士的亲笔题词:若要菩萨显灵,先给菩萨镀金。

尾声?

后来有人在浅水湾见过他,金丝眼镜西装革履,正给英国太太们讲中国劳工问题。说到动情处,仍会掏出那块绣着镰刀锤子的旧手帕拭泪。

只有老茶房注意到,他用来切牛排的餐刀,刀柄上隐约闪着熟悉的金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