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枯坐在菩提树下,四十九年如一日。这树原是古物,树皮皲裂如老僧的手,却偏生年年抽新芽,年年谢了又开。树下有块青石,早被屁股磨得溜光水滑,显出玉一般的质地。石上积着些落叶,风吹过时,便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谁在低语。
第一日,他看见蚂蚁在石缝间爬,黑压压一片,竟也排成个字。第二日,他瞧见蜗牛在树干上留下银亮的涎痕,弯弯曲曲,倒像是几行偈语。第三日,他发现自己的影子在石上变形,时而如罗汉,时而如饿鬼。如是者四十九年,他竟连蚂蚁的尸首都数得清,却始终未曾开眼。
直到今日,天边那轮血红的日头,忽然化作一只独眼,死死盯着他。老和尚眼皮动了动,便觉有万钧之重压来,压得他脊梁骨咯咯作响。他努力睁眼,眼前却是一片血红。
血红中,他先是看见无数个自己跪在血泊里,额头抵着青石,脑浆子都磕出来了,还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再细看,那些跪着的哪里是什么和尚,分明是些披着人皮的畜生,脊梁骨软得像面条,膝盖却硬得像铁。他们跪的姿势也各有不同:有的把手举过头顶,像是要接佛的甘露;有的把手反剪在背后,像是要献上自己的血肉;还有的干脆把脸埋进土里,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树影忽然动了动。老和尚抬头,便看见波旬站在阴影里。那阴影浓得化不开,竟像是有形质的物事,只是边缘泛着猩红的光。波旬身上披着的袈裟,红得刺眼,像是用新剥的人皮染就。袈裟上绣的不是经文,而是无数张扭曲的嘴脸——有的在念阿弥陀佛,有的在念,还有的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最可怖的是,那些嘴脸还会动,会眨眼,会露出森森白牙。
老和尚啊,波旬拖长了声音,像是庙里敲木鱼的节奏,却让人头皮发麻,你度化了那么些愚夫愚妇,可以入灭了。说这话时,他眼珠一转,袈裟上的金刚杵便活过来似的,在他身上游走,所过之处,袈裟便显出森森白骨。
释迦牟尼合十道:善哉。
善哉?波旬突然变了脸,袈裟上的嘴脸齐刷刷张开,发出刺耳的尖笑,你那些信徒,多是些跪着的畜生,我那些徒子徒孙,却是站着吃人的豺狼。人性本恶?不,人性本烂!学好如逆水行舟,学坏如顺风放火?不,学好如挖自己的坟,学坏如给别人挖坟!你这一去,你的经书便成了坟前的幡,我的教法却要在人间开疆拓土了!说这话时,他的手指在袈裟上划过,那些金刚杵便叮当作响,像是无数个小鬼在敲磬。
释迦牟尼仍只是微笑。月光落在他脸上,竟显出几分悲凉来——那悲凉不是为他自己的,而是为这满世界的愚人。月光照在那些跪着的人身上,竟照出他们皮肉下的蛆虫来,那些蛆虫扭动着,啃食着血肉,却让皮肉长得越发饱满。
波旬又笑了,笑声里带着寺庙里木鱼般的节奏:老和尚,你可知这世上最毒的毒药是什么?是穿袈裟的狼!是念阿弥陀佛的刀!他们会把你的戒律嚼碎了吐出来,把你的经典撕碎了当厕纸。待到那时,你的佛法就是砒霜拌蜜糖,吃下去的人,肠子都烂了还念着你的名号呢!说这话时,他忽然扯开袈开袈裟,袈裟下竟是一具具骷髅,那些骷髅的嘴里,还咬着半截活人的手指。
释迦牟尼终于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穿过波旬,直直望见那无数黑影——他们披着袈裟,脸上刻着,手里却攥着血淋淋的锁链。那些锁链一头拴着跪着的人,一头拴着自己的脖子。黑影们互相撕咬着,却还念着善哉善哉。一阵风吹过,波旬的袈裟哗啦啦地响,露出底下森森白骨——原来那袈裟是用信徒的脊梁骨缝成的。每一根脊梁骨上都刻着字,却早已被啃得只剩个轮廓。
老和尚落泪了。他的泪不是为自己落的。他看见那些跪着的人依旧在跪,膝盖已经跪进土里,却还以为自己离佛更近了;他看见那些站着的狼依旧在笑,牙齿上沾着肉屑,却还念着普度众生;他看见自己的教法被撕成碎片,混着血和蜜糖,喂给那些肠子烂了还念着阿弥陀佛的愚人。那些愚人捧着碎经书,像捧着圣餐,吃得满嘴流油,却还嫌不够。
波旬见状,狂笑着扬长而去。他的笑声惊飞了树上的乌鸦,乌鸦的翅膀掠过月亮,投下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罩在释迦牟尼身上。那黑影里伸出无数只手,有的在挖坟,有的在埋人,还有的干脆把自己的头拧下来,当球踢着玩。夕阳沉了下去,老和尚的影子却越来越长,一直拖到地狱门口。地狱门口蹲着个小鬼,正用舌头舔着锁链上的血。
你们怎么办?
只有天知道。
小鬼抬头望天直到太阳照常升起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