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珞珈山的草木,总也绿得有些古怪。春时看是葱茏,到了夏末,倒像浸了些说不清的灰,连风过林梢,都带着股子霉变的气。山脚下那座藏书本的楼,原该是镇得住这邪气的,偏生在某一年的伏天,闹出些比“崔杼弑君”更令人齿冷的勾当来。
一
有个女学生,在楼里占了个靠窗的座。窗外是蝉鸣,窗内是翻书声,原是再好不过的景致。偏她邻座的少年,总在那里动。不是手足舞蹈的动,是些细碎的、隔着衣料的摩挲,像有虫子在皮肉下游走。这在寻常巷陌,原是再普通不过的事——田间的农汉痒了,会在裤腿上蹭蹭;市井的小贩乏了,会佝偻着伸个懒腰。可到了这“斯文之地”,竟成了罗网的引线。
女学生不做声,只把那能存影的匣子悄悄举起,镜头对着少年,像守着捕兽夹的猎户。这夹子,一夹就是两个时辰。末了,她捧着那些影影绰绰的片段,去找楼里的管事:“他不端。”
管事的眯着眼,看了半晌,说:“不足为凭。”
这“不足为凭”四个字,原该是顶要紧的道理。古时有个叫邹衍的,被燕惠王冤枉,仰天大哭,六月里竟下起了雪。后来惠王悔了,可那雪化了,邹衍的冤屈也刻进了史书。还有那岳武穆,背上刺着“精忠报国”,却被“莫须有”三个字送了命。“莫须有”,不就是“或许有”么?千百年前的人都知道,“或许有”是不能当刀子用的,怎么到了这藏满了书的楼里,倒成了可以随意裁剪人生的尺子?
女学生大约是不懂这些的。她只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便把那两个时辰的影绰,撒到了网上。这网,原是些看不见的线织成的,平日里用来传些消息,倒也方便。可一旦裹了“义愤”,就成了勒人的绳索。
二
线一动,便有无数人从线的那头钻出来。他们看不清少年的脸,也不问少年为何而动,只凭着那点影绰,就认定自己握了审判的令牌。有人扒出少年的名姓,像念咒一样反复叫着;有人翻出他家里的底细,连爹娘在哪家铺子挣饭吃都查得一清二楚;更有人编些故事,说他如何“心怀不轨”,如何“暗藏龌龊”。
这些人,倒像《聊斋》里的画皮鬼,平日里披着“正义”的皮囊,一旦见了可以啃噬的血肉,就立刻露出獠牙。他们敲着键盘,像敲着惊堂木,每一个字都带着戾气。少年的爹娘丢了营生,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只因为他们是“嫌疑人”的爹娘;老家的爷爷听了这些,一口气没上来,成了不会说话的泥胎;外公看着孙儿被人指着鼻子骂,日日以泪洗面,终是寻了短见。
这些,在那些“义愤”的人眼里,许是不算什么的。他们会说:“谁让他儿子行差踏错?”可他们忘了,古时有个叫范雎的,被须贾诬陷通敌,打断了肋骨,裹在草席里扔到厕所,差点被溺死。后来范雎逃了,做了秦相,须贾向他请罪,范雎指着他骂:“你诬陷我时,可曾想过我有冤?”
少年被关在家里,不敢出门。医生说他是“惊了”,得了“应激之症”。这“惊”,不是怕鬼神,是怕人——怕那些不认识的人,怕那些不问青红皂白就给人定罪的人。他身上的痒还在,可心里的痒,比皮肉上的更难熬。
三
楼里的管事,这时终于慌了。他们原想把这事压下去,就像当年孔乙己偷了书,掌柜的只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不愿多提。可这一次,火烧得太大,压不住了。于是,他们慌忙给少年记了个过。那处分写得含含糊糊,不说他错在何处,只说“行为失当”。
“行为失当”,这四个字可真妙。像给人扣了顶帽子,不大不小,正好遮住脸,让人看不清是冤是屈。古时有个叫于谦的,被石亨等人诬陷谋逆,斩于市。抄家的时候,家里除了书,什么都没有。后来平反了,皇帝赐了“忠肃”的谥号,可那被斩的头,再也接不回去了。如今这“记过”,怕不是也想等风头过了,再轻飘飘一句“误会”,就把这少年的清白,像扫灰尘一样扫掉?
他们大约忘了,这楼里的书架上,摆着多少关于“公正”的书。《唐律》里说“诸诬告人者,各反坐”,意思是诬告别人什么罪,自己就该受什么罚。可到了这里,诬告的人,只需要发篇文,说句“我可能误会了”,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被诬告的人,却要背着“记过”的牌子,带着家人的血泪,过一辈子。
后来,少年的母亲,那个平日里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妇人,捧着一沓沓的纸,跪在了人前。那是少年的病历,一页页,一年年,记着他得的“特应性皮炎”——一种会让人浑身发痒的病,痒起来,隔着衣服抓挠都算轻的。这些纸,像一把钝刀,割开了那些“正义”的皮囊,露出里面的麻木与愚蠢。
再后来,法堂上的木槌落了,说“无状”——就是没有那回事。可那些被毁掉的日子,那些埋进土里的人,能跟着这木槌声活过来么?
四
那女学生,听说后来也受了些骂。有人说她“小题大做”,有人说她“心术不正”。她或许会哭,会说“我也是受害者”。可古时有个叫庞涓的,嫉妒孙膑的才学,诬陷他通敌,断了他的双腿。后来孙膑逃到齐国,用计逼得庞涓自刎。庞涓临死前,大约也觉得自己委屈,可那被砍断的腿,能因为他的委屈就长回去么?
诬告的人,若只凭一句“道歉”就脱了干系,那这世上的冤屈,只会越来越多。就像田里的杂草,若不除根,只会越长越疯。当年伍子胥被费无忌诬陷,全家被杀,他逃到吴国,后来带着吴兵攻破楚国,掘了楚平王的坟,鞭尸三百。有人说他“过了”,可若非冤深似海,谁愿做这等决绝之事?
楼里的管事,至今没再说话。他们大约是想,等这阵风过去了,大家就忘了。就像忘了当年的“文字狱”,忘了那些因为一句话就被砍头的人。可这楼里的书,没忘。它们一页页记着,记着那些以“正义”之名行不义之事的人,记着那些该管事却装聋作哑的人,记着那些把别人的苦难当戏文看的人。
珞珈山的蝉,还在叫。叫得人心里发毛。这叫声里,藏着多少冤屈?多少无奈?多少说不出的痛?
有些东西,一旦脏了,就再也洗不净了。就像那被血浸过的土地,即便种出庄稼,也带着股子腥气。这楼里的墨香,怕是再也盖不过这腥气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