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记得的，有些人，向来是有些麻木的。这麻木，并非天生的愚钝，倒是历代的积习，把人的精神磨得钝了。然而近来，却看见些古怪的事情，教人不能不再提起笔来。
街市上忽然流行着一种新的物事，叫作“自己有罪需要进化 ”。这名字起得阔气，仿佛包罗了天地万物。又有所谓“天神下凡”的，据说能教人超凡入圣，脱胎换骨。我初听时，不免有些诧异；这样的名目，先前只在《封神演义》一类书上见过，不料现今竟搬到街面上来了。更奇的，是竟有许多人信，不但信，而且趋之若鹜，仿佛真能从那虚无缥缈中，求得什么实在的好处。
这便使我想起旧时的“义和拳”来。那时也说神佛附体，刀枪不入，结果如何，是大家都知道的。现在的“宇宙能量”，虽不说刀枪不入，但那路数，却是一般的。大抵是几个人，纠集起来，立一个名目，或是“宗门”，或是“道派”，口里念着些自己也不甚了了的词句，便算是得了天启，可以教化众生了。他们的本领，是在能将极空虚的东西，说得极具体，又将极荒唐的事情，说得极庄严。譬如那“能量”，本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他们却能画出些弯弯曲曲的符箓，说是能量的通道；又能教人做出些奇奇怪怪的姿势，说是接收的法门。这便好比告诉饥民，说画在纸上的烧饼是可以充饥的，而竟真有人相信，围着那纸饼磕头。
敛财的法子，也巧妙得很。并不明说要钱，只说“结缘”，或是“供养”。那“缘”的价码，却是有高下的。初入门的，或许只需几十、几百；若要得着“真传”，便须成千上万了。他们看着那些诚惶诚恐的信众，仿佛屠户看着圈里的羊，心里盘算的，只是哪一只更肥些。我见过一个老妇人，将毕生的积蓄都“供养”了去，说是为了孙辈积福，自己却病在床上，无钱医治。那“上师”呢，坐着豪车，住着洋房，大约他的“宇宙能量”，是专能兑换成金银的。
妇女们更是他们眼中的肥肉。借着“调理”、“净化”的名目，行那龌龊的勾当。这已不是敛财，简直是吃人了。被糟蹋了的，往往还不敢声张，仿佛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这精神的枷锁，比肉体的摧残更可怕。我们的社会，呐喊了这许多年，要解放妇女，不料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竟还有这样活生生的地狱。
最可痛心的，是他们连孩子也不放过。编些儿歌，弄些游戏，将那“天神”、“能量”的种子，硬生生塞进稚嫩的心田里。孩子的心灵，本是一张白纸，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如今被他们画上这些鬼画符，将来的精神，会成了什么样子，不敢去想。
他们的传播，也极尽能事。线上，是各种光怪陆离的视频，配上迷迷蒙蒙的音乐，看久了，真教人头晕目眩，失了判断。线下，则是秘密的集会，一群人关在屋里，唱着，跳着，念着，气氛是那样狂热，个人的思想，便在这狂热里融化掉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任凭摆布。这便是一种“洗”，用那似是而非的道理，和装神弄鬼的仪式，把人的脑子一遍遍地洗，直到洗成他们所要的驯服的样子。
人们何以竟会相信这些呢？我想，大约是因了这世道的艰难，人心的空虚罢。生活压得人喘不过气，前路又渺渺茫茫，无所依托。这时，忽有人告诉你，有一条简便的路，可以通向你渴望的一切——健康、财富、心灵的安宁，你便忍不住要抓住它，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那骗子们，便是看准了这空虚，才造出那些华丽的幻影来。他们不但骗你的钱，还要矮化你的精神，教你相信，离了他们，你便是个无能的，有罪的，不完整的人。这病的虚无，便这样蔓延开来，比肺痨还要厉害。
真正的宗教，教人向善，给人慰藉，是于人生有益的。而这些假的“宗门”、“道派”，却只教人迷信，叫人服从，目的只在喂养那几个为首的骗子。这分别，犹如米饭与砒霜，是万万混同不得的。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部分人，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看着那些被吸干了血汗，还兀自做着升天美梦的同胞，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看杀头的年代，心里是一片悲凉。
夜正长，路也正长。我们须得擦亮眼睛，看穿那些画皮下的白骨。更要紧的，是教我们的孩子，教我们的人民，有一颗坚实的心，能用自己的头脑去想，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莫再去做那幻梦的俘虏了。
至于那些以神的名义敛财作恶的，我只有一句忠告，这话是他们也常挂在嘴边的，只是他们自己未必懂得：
用神的名义来敛财，终会自食恶果，永世不得超生。
——这或许便是他们自己掘好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