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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琴课惊师(1 / 2)

时值初夏,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安远侯府女学的琴室内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草木的气息,本该是让人心静的日子,此刻琴室内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教授琴艺的苏姑姑端坐于上首,眉头微蹙。她年约四十,气质清冷,在京城女眷中以琴艺高超和教学严厉着称。今日考核的是一支名为《春溪》的简单指法练习曲,曲调本应轻快活泼,描绘溪水潺潺、生机盎然的景象。

然而,排在沈清弦前面弹奏的庶妹沈清雨,指法生涩,节奏混乱,几个音符更是弹错了位置,将一首描绘春意的曲子,弹得如同旱季的枯渠,断断续续,毫无生气。

苏姑姑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三小姐,指法还需勤加练习,心要静,意要随。下去吧。”

沈清雨小脸一白,喏喏地应了声“是”,低着头快步退到了一旁,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轮到沈清弦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坐在那架属于她的桐木琴前,身姿挺拔,神情平静。没有人知道,这具十岁女童的躯壳里,装载着一个历经沧桑、含恨而终的二十二岁灵魂。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琴弦的那一刻,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悲愤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那不是十岁沈清弦的情绪,而是属于那个在相府后院,在赵衡的拳脚和辱骂中香消玉殒的沈清弦的!

前世的她,何尝不是如同这《春溪》一般,本该拥有明媚的人生,却最终走向干涸与破碎?琴为心声,她此刻的心,如何能弹出那无忧无虑的溪流?

她的指尖在琴弦上方微微一顿。

苏姑姑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停滞,以为她也如沈清雨一般心中怯懦,正欲出言提醒。

却见沈清弦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所有的波澜已被压下,只剩下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与幽远。

她不能弹《春溪》。

至少,此刻不能。

她的心不允,她的魂不许。

于是,在苏姑姑和所有姐妹疑惑的目光中,沈清弦的指尖落下,流淌出的,却并非《春溪》那熟悉的、略显幼稚的旋律,而是一段他们从未听过的、低沉而舒缓的引子。

几个单音,沉静而有力,仿佛夜幕缓缓降临。

是《暮山》!

苏姑姑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这是一支难度远高于《春溪》,甚至不该是她们这个年纪接触的曲子。曲调原本描绘的是山色空蒙、暮霭沉沉的静谧之景,意境悠远,需要极高的控制力才能表达其神韵。

可沈清弦指下的《暮山》,却似乎……有些不同。

琴音在她指尖流淌,初时,确如曲谱所载,是暮色四合,万籁渐寂。但渐渐地,那沉静的曲调中,竟悄然渗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戚,仿佛独自置身于空山之中,面对沉沉暮色,心生无边孤寂。那孤寂并非小女儿家的伤春悲秋,而是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苍凉。

琴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姐妹们面面相觑,她们虽不懂这曲中深意,却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氛围,与平日活泼轻松的琴课格格不入,让她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沈清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手指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在琴弦上娴熟地勾、挑、抹、剔。她的眼前不再是侯府精致的琴室,而是前世那一个个冰冷孤寂的夜晚,是赵衡醉醺醺的狰狞面孔,是婆母冷漠的眼神,是下人窃窃私语的鄙夷……是那将她一点点吞噬、最终碾碎成尘的绝望。

这些情绪,不受控制地透过指尖,融入了琴音之中。

那暮色,成了她前世生命的暮色;那空山,成了囚禁她灵魂的相府深宅。

然而,就在那哀戚与孤寂积累到极致,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时,琴音陡然一转!

几个清越激昂的音符骤然迸发,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撕裂了沉重的夜幕。紧接着,曲调变得坚定而充满力量,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中,有一颗心不甘沉沦,正在拼命挣扎,试图冲破这命运的牢笼!那是一种于绝望中诞生的坚韧,于死寂中燃起的星火。

这不是《暮山》了。

或者说,这不仅仅是《暮山》。

苏姑姑早已坐直了身体,脸上惯有的清冷被全然的震惊所取代。她教琴二十余载,听过无数王公贵女弹奏,却从未在一个十岁的女童身上,感受到如此复杂而深刻的情感!这哪里是在弹琴?这分明是在用琴音剖白内心,在讲述一个她们无从知晓的故事!

这琴音中的苍凉、不甘、隐忍,以及最后那破土而出的坚韧……这真的只是一个养在深闺、不识愁滋味的侯府嫡女所能拥有的心境吗?

“铮——!”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并非曲谱原有的圆满收尾,而是一个带着决绝意味的戛然而止。如同利刃斩断枷锁,宣告着一切的终结,与……新的开始。

琴音余韵在室内回荡,久久不散。

沈清弦收回手,平复了一下微微急促的呼吸。她知道自己冲动了,但她不后悔。有些情绪压抑得太久,需要找一个出口。而琴,是她目前唯一能安全宣泄的途径。

她抬起头,迎上苏姑姑震惊而探究的目光,以及姐妹们或茫然、或畏惧、或不解的眼神。她微微垂下眼帘,站起身,福了一礼,声音恢复了十岁女童的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学生一时走神,未按姑姑要求弹奏《春溪》,请姑姑责罚。”

琴室内鸦雀无声。

半晌,苏姑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走到沈清弦面前,目光复杂地审视着她。眼前的女孩,眉眼精致,神态恭顺,与刚才琴音中那个饱含沧桑与反叛的灵魂判若两人。

“你……何时学的《暮山》?”苏姑姑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

沈清弦早已想好说辞,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回忆”之色:“回姑姑,前几日整理母亲嫁妆箱笼时,偶然翻到一本残破的琴谱,觉得有趣,便私下记诵练习了几次。方才心中想着曲调,不知不觉就……”

私下练习?几次?

苏姑姑心中震撼更甚。若真如此,此女在琴道上的天赋,堪称惊才绝艳!更可怕的是那份融于琴音中的“神”,那绝非单纯靠天赋和技巧所能达到。

她没有点破沈清弦话语中可能的漏洞,也没有追问那本“不存在的琴谱”。她只是深深地看着沈清弦,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位侯府的嫡长女。

“琴者,心之声也。”苏姑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技巧易学,心韵难成。清弦小姐今日之曲……虽不合课业之规,却已初窥琴道门径,其意蕴之深,远非《春溪》可比。”

她顿了顿,在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中,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假以时日,汝之琴艺,或可自成一家之风。”

“自成一家之风?!”

这话如同巨石落水,在小小的琴室内激起了千层浪。姐妹们看向沈清弦的目光彻底变了,从之前的疑惑、看热闹,变成了难以置信与隐隐的敬畏。沈清雨更是死死咬住了下唇,眼中充满了嫉妒与不甘。她连《春溪》都弹不好,而沈清弦竟然已经得到了苏姑姑“自成一家”的期许!

沈清弦心中亦是微动。她没想到苏姑姑的评价如此之高。她再次敛衽一礼:“姑姑谬赞,学生愧不敢当。今日是学生孟浪了。”

苏姑姑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她没有再说什么,但看向沈清弦的眼神,已然不同。那是一种看待璞玉,甚至是看待同辈知音的眼神。

接下来的课业,沈清弦规规矩矩,按照要求弹奏了《春溪》,指法精准,节奏流畅,虽不及方才《暮山》撼人心魄,却也远超其他姐妹,无可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