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璟回到城西那处临时落脚的小院时,暮色已四合。
院中老槐树的枝叶在渐深的秋意里显得有些稀疏,月光清冷地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他摒退了随从,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摆放着的,正是从“玉颜斋”带回来的那几盒样品。
一盒名为“暮山紫”的胭脂,一盒“秋枫”口脂,还有一匣散发着清苦草木气息的养颜膏。
他没有点灯,就着朦胧的月光,再次打开了那盒“暮山紫”。指尖沾取少许,于指腹间缓缓捻开。那色泽,并非寻常胭脂的艳俗桃红,而是一种极其雅致的、带着灰调的浅紫,仿佛日落时分远山笼罩的那一层薄薄烟霭,神秘而高贵。粉质细腻得如同最上等的珍珠磨成的粉末,几乎感觉不到颗粒感,与肌肤的贴合度极高。
他又拿起“秋枫”口脂,凑近鼻尖轻嗅。没有甜腻的花香,反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些许药感的草木根茎气息,混合着极淡的蜂蜜甜香。膏体润泽,颜色是饱满的枫叶红,却又比寻常红色更显沉稳,透着一股书卷气的娇艳。
最后是那养颜膏。他挖取一点,在手背上抹开。初时微感涩滞,但片刻便被体温融化吸收,留下了一层极薄的、滋润的膜感,肌肤触手滑腻,而那清苦的香气久久不散。
品质,无可挑剔。
陆璟微微向后靠,闭上眼,白日里在“玉颜斋”静室中的一幕幕,伴随着那清越而沉稳的“颜先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回放。
“……玉颜斋的立身之本,便是品质。无论数量多少,配方与工艺绝不会变。”
“……价格,需在现有基础上,再上浮半成,以弥补我们放弃零售的损失,以及确保工匠精心制作的酬劳。”
“江湖相逢,名讳不足挂齿。公子唤我‘颜先生’即可。”
每一句话,都冷静、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却又在分寸之内,懂得进退。那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让他莫名地想要探究屏风后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年轻?年长?男子?亦或是……女子?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冒出来,让陆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随即失笑,摇了摇头。那般犀利的谈吐,对商事精准的把握,怎会是一名深闺女子?定然是位阅历丰富、却因某种原因不得不隐于市井的奇男子。
他重新将思绪拉回正题——宫中采办。
这几日,他几乎将京城有名的胭脂铺子走了个遍。那些挂着“内廷供奉”、“皇商”招牌的大铺子,如“香雪楼”、“芙蓉阁”,他自然也去了。东西不能算不好,用料也算扎实,但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是“魂”。
那些铺子的东西,美则美矣,却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追求的是普世意义上的“美”,浓艳、香甜,符合大众对“胭脂”最直接的想象。伙计们态度恭敬,却带着程式化的谄媚,介绍的词句千篇一律。背后的东家,要么是几代经营、关系盘根错节的商贾世家,要么本身就与内务府的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与他们合作,省心,却绝不可能打破现有的格局,甚至可能被拖入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之中。
而其他一些口碑不错的老字号,品质稳定,但缺乏新意,难以满足宫中那些见惯了奇珍、追求独特的妃嫔们。
唯有这“玉颜斋”。
它像是一股清流,或者说,像是一把精心打磨、藏在朴素剑鞘里的利刃。它不迎合,只吸引。它的客人,是真正识货、且追求独特品味的人。它的产品,每一款都像是被赋予了独特的性格与故事。
那位“颜先生”,更是关键。
他(她)对自身产品的绝对自信,对商业规则的熟稔运用,以及在谈判中展现出的、与自己这个国公世子不相上下的气势……都让陆璟感到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与这样的人合作,风险固然有——对方身份不明,背景成谜。但收益,同样巨大。
不仅在于能获得一批品质上乘、独一无二的贡品,更在于这个过程本身。他需要借这次采办,摸清宫内用度的水有多深,打破某些固有的利益链条,向陛下证明他处理实务的能力。一个听话的、按部就班的合作者,完成不了这个任务。他需要一个有魄力、有想法、能和他一起“搞点事情”的伙伴。
“颜先生”,无疑是最佳人选。
想到这里,陆璟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月光落在他尚显稚嫩却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辉。
他起身,走回书房。随从墨痕早已备好了纸墨。
“世子。”墨痕低声唤道。
“嗯。”陆璟在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宣纸,却没有立刻动笔,“墨痕,你觉得这‘玉颜斋’如何?”
墨痕跟随陆璟多年,深知世子心思缜密,有此一问必是考较,便谨慎答道:“回世子,其产品确属顶尖,小的走访多家,无出其右者。只是……东家神秘,背景不清,恐有隐患。”
陆璟点了点头,墨痕的顾虑正是最常规的顾虑。“隐患自然有。但机遇,往往就藏在隐患之中。与那些根深蒂固的皇商合作,我们才是被动的一方,只能在他们划定的圈子里打转。与这‘玉颜斋’合作,我们才是主导。”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纸上缓缓写下一个“玉”字,笔力遒劲。
“其一,产品力足够强,足以作为我们打破旧例的‘利器’。”
“其二,东家是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也懂得维护自身利益,与聪明人合作,省心。”
“其三,”陆璟顿了顿,笔尖在砚台上轻轻掭了掭,“我看重的,正是他的‘无根无基’。正因为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他才更需要倚仗我们,也更容易被我们掌控……或者说,达成一种稳固的、基于利益的同盟。”
墨痕恍然:“世子深谋远虑。是小的眼界浅了。”
陆璟不再多言,开始在纸上罗列与“玉颜斋”合作的详细条款框架,以及后续需要“颜先生”配合的事项。包括首批货物的数量、品类要求、交货时间、验收标准,以及最重要的——长期独家合作的意向,和他可以提供的、诸如稀有原料渠道、一定程度上的官方背景庇护等支持。
他写得极其认真,条分缕析,将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应对方案都考虑了进去。这不仅仅是一份合作草案,更是他整个“破局”计划的关键一环。
同一片月色下,永宁侯府,瀞芷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