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为“玉颜斋”后院这间用作会客的静室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室内，两人对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小几，几上摆放着两份墨迹已干的契约，以及两方小小的印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不再是之前几次交锋时的剑拔弩张，也并非全然放松，更像是一场激烈博弈后，双方在最终落子前，对彼此棋路与气度的最后审视与确认。
沈清弦依旧隐在屏风之后，目光透过薄绢，落在对面那位青衫少年的身影上。他坐姿挺拔，肩背舒展，并无寻常少年人的毛躁，也无世家子弟常见的倨傲，那份沉稳气度，让她时常会忽略他真实的年龄。
这几日，他们往来通信数次，就这薄薄几张契约上的每一条条款，进行了反复的推敲与拉锯。从供货数量的浮动范围，到交货时限的宽限日期，从品质标准的详细界定，到违约责任的具体划分……字字斟酌，句句考量。
她不得不承认，这位“陆公子”心思之缜密，眼光之老辣，远超她的预料。他不仅精通商业规则，更深谙人性弱点，在契约中预设了各种可能出现的风险与纠纷，并试图用条款加以约束。这绝非一个仅凭家世出来历练的纨绔子弟所能为。
同样，屏风外的陆璟，指尖轻轻拂过契约上工整的字迹，心中亦是不平静。这位“颜先生”的难缠与精明，他早已领教。但在商讨契约细节的过程中，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超越性别的、基于纯粹理性与利益的坚持。对方对商业逻辑的理解，对自身权益寸土不让的扞卫，都让他看到了一位真正商界强者的雏形。
“颜先生，”陆璟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越，“契约条款已逐一定下，若无疑义，便可用了。”
屏风后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传来沈清弦刻意压低的声音：“陆公子思虑周全，条款已极为公允。只是这最后一条——‘在合作期内，玉颜斋同等品质之产品，需优先供应乙方，未经乙方同意，不得为第三方提供等同或类似之大宗货物’……此‘优先供应’与‘大宗’之界定，可否再明晰三分？”
陆璟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果然，到了最后关头，她还是要为这最关键的一条争取最有利的解释。
“先生是担心，此条款会限制了‘玉颜斋’与其他客户的往来？”他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轻啜一口，不疾不徐地道，“‘优先’之意，乃是在乙方有需求时，先生需首先满足乙方之数量。若乙方无需求，或所需数量先生有余力超额完成，自然可自行处置。至于‘大宗’，便以此次百盒之数为界，如何？”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屏风：“我所需者，乃是一个稳定、优质且某种程度上独家的货源。先生所需者，乃是一个稳定且出价大方的大主顾。此条之设，非为束缚先生，实为保障你我双方长期合作之基础，避免先生日后若遇出价更高者，而使我这边措手不及。互利互惠，方能长久。”
他的话语坦诚而直接，将利益关系摆在明处，反而更显诚意。
沈清弦沉默了片刻。他说的在理。有了这份长期契约和稳定的订单，“玉颜斋”便有了扩大生产的底气和规划的方向。而“优先供应”条款，在保障对方利益的同时，也确实未将她其他的生路完全堵死。这位陆公子，深谙合作之道，既懂得为自己争取最大保障，也懂得给合作者留下必要的空间。
是个……难得的合作对象。
“陆公子快人快语。”沈清弦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既如此，便依公子所言，以百盒为界。契约……可定。”
“好。”陆璟颔首，不再多言。
他拿起小几上那方材质普通、刻着“颜氏之印”的私章，在印泥上轻轻蘸取，然后，在自己面前那份契约的落款处，郑重地按压下去。一个清晰的朱红色印鉴留在了纸上。
随后，他将印鉴推向屏风方向。
几乎是同时，屏风后也伸出一只纤白的手，指尖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动作优雅地取走了那方小印。接着，另一份契约被稍稍推出屏风边缘。
沈清弦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契约，以及那方代表着对方身份信物的私章。他的印章材质是上好的青田石，刻着“陆璟私印”四个篆字，字体古朴大气。陆璟。她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试图在记忆中找到与之匹配的京城权贵，却一无所获。他果然未曾完全坦诚身份，只以一个名字和一枚私印作为凭证。
但这已足够。在这等规模的商业合作中，一个清晰的名字和联络方式，比虚无缥缈的家世背景更重要。她信任的，是这段时间以来展现出的能力与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