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为“玉颜斋”后院那间用作账房和会客的静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室内，沈清弦以“颜先生”的身份，正与陆璟隔着屏风，核对最后一批即将交付的货品清单。
空气里弥漫着新调制的胭脂散发出的淡淡花香，以及墨锭研磨开后的清冽气息。两人之间，没有寻常商贾合作的客套与算计，只有一种高效而专注的氛围。
“陆公子，这是最后三百盒‘秋水’、‘棠红’、‘月下’三个色号的胭脂，以及两百盒‘樱露’、‘丹桂’口脂的清单，请过目。”沈清弦将一张写满娟秀小楷的纸笺，由侍立一旁的春桃递出屏风。
陆璟接过，目光快速扫过。清单列得极其详尽，不仅有名目数量，更有每批货品的独特批次编号，以及对应的主要工匠的姓氏画押。这种严谨到近乎苛刻的管理方式，让他眼中再次掠过一丝赞赏。
“编号、画押，一应俱全，颜先生处事，当真滴水不漏。”陆璟的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将清单轻轻放在桌上，“数目无误。只是，这批货数量巨大，先生如何确保在交付前，品质如一，不会被人暗中调换？”
这个问题切中要害。大宗货物交易，最易在仓储、运输环节出纰漏。
屏风后的沈清弦唇角微弯，这个问题，她早已思虑周全，甚至与对方想到了一处。
“陆公子所虑，正是关键。”她从容应答，声音透过屏风，平稳而清晰，“我已命人特制了一批封箱用的火漆印，印纹是‘玉颜’二字的一个特殊变体，极难仿造。所有货箱装好后，当即以火漆封缄，直至运抵公子指定的库房，由公子的人亲自查验后开启。途中若有破损、拆封，责任明晰。”
陆璟闻言，眼底的光芒亮了几分。他方才心中所想的防范之策，也正是火漆封缄！没想到对方不仅想到，连印纹防伪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英雄所见略同。”他轻轻颔首，指尖在清单上点了点，“陆某正欲提议此法。看来，我与先生，又想到一处了。”
这已不知是第几次了。自从签订契约，进入实质性的备货阶段以来，无论是原料的采购标准、工匠的调度安排，还是如今这防伪防调包的细节，两人的想法总是不谋而合。往往他刚提出一个想法的雏形，对方便已给出了完善的执行方案；反之亦然。
这种默契，超越了简单的商业合作，更像是一种思维上的同频共振。无需过多言语，一点即通。
沈清弦在屏风后，亦是心有戚戚。她活了两世，与人打交道，无论是前世的夫君、婆母，还是今世的父母、姐妹，从未有过如此顺畅的沟通。这位“陆公子”的思维之缜密、眼光之长远，常常让她暗自心惊，也让她在紧张的筹备中，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踏实。
“既然公子也无异议，那便按此执行。”沈清弦道，“另外，关于那几种宫中特需的新品……”
“正要与先生商议此事。”陆璟接口，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几张笺纸，“这是根据几位娘娘的大致喜好，我草拟的几个香型与色泽方向，先生请看是否可行？”
春桃再次接过，递给沈清弦。沈清弦展开一看，心中不由一动。笺纸上不仅写明了要求的色号名称（如“珊瑚绯”、“暮山紫”），更在旁边细致地描述了需要营造出的氛围感，例如“雍容华贵，不失灵动”、“清冷出尘，略带暖意”，甚至贴心地附上了可能适合的花卉意象作为参考。
这等于是将模糊的需求，转化为了清晰的技术指导，极大地节省了她反复揣摩试错的时间。
“公子用心了。”沈清弦由衷赞道，“有如此明确的指引，调制起来便有了方向。尤其是这‘暮山紫’，要求‘清冷出尘，略带暖意’，看似矛盾，实则妙极。可是为那位体弱好静、但性喜温暖的李昭仪所备？”
陆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先生果然心思玲珑，一猜即中。正是如此。”
他只是在描述需求，并未提及具体宫妃，对方却能通过需求精准推断出目标人物，这份对人情世故的洞察力，再次让他对这位“颜先生”刮目相看。
“既知目标，便好对症下药。”沈清弦沉吟道，“紫草根汁为基底，可显清冷，加入微量茜草与极少量的金粉，可在光下泛出极淡的暖金光泽，恰合‘暖意’之需。香气则以冷梅为主，佐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檀，公子以为如何？”
陆璟凝神细思，在脑海中勾勒出那色泽与香气交织出的画面——暮色笼罩的远山，一抹残阳为其镶上淡金边廓，清冷中透着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与李昭仪那弱质芊芊却又性情温婉的形象，竟是无比贴合！
“妙！”他忍不住击节赞叹，“色彩、香气、意境，与人物的契合堪称完美！先生大才，陆璟佩服！”
这一声赞叹发自内心。他原本只是提出一个设想，对方却能在瞬间将其转化为具体可行的配方，其才思之敏捷，技艺之精湛，实在令人折服。
沈清弦被他如此直白的赞赏弄得微微一怔，帷帽下的脸颊有些发烫。她轻咳一声，掩饰住那一丝不自然：“公子过誉，分内之事罢了。”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另外几种新品的具体配方细节进行了深入的探讨。一个提出天马行空的构想，一个便能将其落地为具体的成分与工艺；一个考虑到使用的场景与限制，一个便能提出改良的方案以规避问题。
静室内，只听得见两人清晰的对话声，偶尔夹杂着纸张翻动的轻响。夕阳缓缓沉入屋檐之下，天色渐暗，春桃悄然进来，为他们点亮了烛火。
跳跃的烛光映在屏风上，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模糊了界限，仿佛交融在一起。
当最后一种新品的基调被确定下来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一种共同完成一件精工细作般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如此，首批宫中所需的所有货品，便算是彻底落定了。”陆璟看着眼前记录得密密麻麻的最终方案，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与感慨，“与先生合作，省心省力，事半功倍。”
这是他真实的感受。以往与内务府或其他皇商打交道，往往需要反复解释、督促，甚至要应对其中的推诿与算计。而与“颜先生”合作，所有的精力都可以放在事情本身，这种纯粹而高效的体验，前所未有。
屏风后的沈清弦，亦是深有同感。她独自支撑“玉颜斋”以来，事事亲力亲为，虽也锻炼了能力，却也时常感到孤独与疲惫。与这位“陆公子”合作，她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有人可以如此可靠地分担压力，原来与人并肩作战的感觉，是如此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