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迎上陆璟略带讶异和探究的目光,缓缓道:“重要的,或许不是这枷锁是否存在,而是戴着枷锁,我们是否还能行走,还能跳望,还能……在心里,为自己留一片自在的天地。”
就像她,即便顶着侯府嫡女的身份,依旧暗中经营着“玉颜斋”,这便是她为自己争取的自由。就像他,即便背负着世子的重任,依旧能跳出常规,寻访市井,办好皇差,这何尝不是他能力的体现?
陆璟怔住了。
他没想到会从“颜先生”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没有虚伪的安慰,没有空洞的大道理,只有一种透彻的理解与共情,以及一种坚韧不屈的力量。
“在心里,为自己留一片自在的天地……”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只觉得心头那无形的、沉甸甸的束缚,似乎被这句话轻轻地撬开了一丝缝隙,有清冷的月光和温柔的风透了进来。
他看向沈清弦的目光,彻底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欣赏、好奇,而是染上了一种深刻的、找到同类的悸动。
“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微哑,“能得遇先生,实乃陆璟之幸。”
这一次,他的话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沈清弦听懂了他话中的未尽之意,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酥麻。她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的波澜,端起酒杯:“能得陆公子为知己,亦是在下之幸。”
两人再次举杯。
这一次,没有碰杯,只是隔着石桌,遥遥一敬,然后各自饮尽。
一切尽在不言中。
月光更亮了些,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长长的,似乎交织在了一起。院中的花香、酒香,混合着对方身上清浅好闻的气息,构成了一种暧昧而宁静的氛围。
他们开始聊得更随意了些。从这次宫中采办的趣事,聊到京城其他铺子的经营,又聊到各地的风土人情,甚至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沈清弦发现,褪去了“合作伙伴”的身份,陆璟其实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他见识广博,言辞幽默,偶尔流露出的少年心性,让她忍不住莞尔。而陆璟也发现,“颜先生”并非总是那般清冷严肃,她笑起来时,眼角微弯,如同新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动人光彩。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直到月上中天,夜露渐重。
沈清弦感到一丝凉意,轻轻拢了拢衣袖。
陆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站起身,道:“夜深露重,先生还需保重身体。今日……多谢先生赏光。”
沈清弦也站了起来,微微颔首:“公子亦请早些回去歇息。”
陆璟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三日后,我来取第二批货的样品。”
“好。”
陆璟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小院。
沈清弦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许久没有动弹。
院子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清冽的气息,以及方才那场对话的余温。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上,心中一片混乱。
知己?
或许是吧。
可方才他看着她时,那专注而灼热的目光,以及自己那不受控制加速的心跳,又似乎……不仅仅是知己那么简单。
她重生归来,立誓要掌控自己的命运,绝不再为情爱所困。可陆璟……他像一束光,不由分说地照进了她布满阴霾与算计的世界,让她冰封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真实的温暖与悸动。
这,究竟是福是祸?
她抬头,望着那轮清冷的明月,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心,产生了一丝迷茫的动摇。
而走出“玉颜斋”后巷的陆璟,并没有立刻登上等候在街角的马车。他独自一人,在寂静无人的长街上慢慢走着。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味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回味着“颜先生”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清浅的笑容。
“颜先生……”
他低声念着这个称呼,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越来越清晰。
他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探究欲和……亲近感。
这位神秘的、才华横溢的、与他心灵契合的“颜先生”,究竟是谁?
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袂,带来远处模糊的更鼓声。
三更天了。
一场始于利益与合作的关系,在今夜这朦胧的月色与清甜的梨花香中,悄然变质。命运的丝线,在他们尚未察觉时,已将他们更紧密地缠绕在了一起。
前路漫漫,风波将至,但此刻,两颗年轻的心,却因为这月下的一席话,一壶酒,而靠得前所未有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