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过她的皮肤,让她遍体生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几乎要用尽两世为人的所有定力,才能强迫自己站在那里,没有当场失态。
“侯爷、夫人太客气了。”丞相夫人王氏淡淡一笑,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势,“今日贸然来访,不曾打扰府上清净吧?”
“夫人这是哪里话,您能来,我们求之不得!”永宁侯夫人亲自将王氏迎至上座,语气热络。
一番寒暄奉茶过后,王氏的目光再次落回沈清弦姐妹身上,唇角带着程式化的笑意:“这几位就是府上的千金吧?真是个个如珠似玉,标致可人。”她的目光在沈清弦身上停留得最久,“尤其是这位,想必就是贵府的嫡长女清弦小姐了吧?果然气质娴雅,名不虚传。”
沈清弦感到父母的视线也聚焦在自己身上,那里面充满了暗示与期待。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才勉强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低哑:“夫人谬赞。”
王氏满意地点点头,转而看向永宁侯夫妇,终于切入了今日的正题:“侯爷,夫人,今日我前来,是有一桩喜事,想与二位商议。”
花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沈清弦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永宁侯夫妇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了然与喜色。沈弘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哦?不知夫人所指何事?”
王氏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说出来的话却如同惊雷:
“我家衡儿,今年已满十六,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这孩子虽说顽皮了些,但心地是纯善的。我与他父亲想着,也该为他寻一门门当户对、德容兼备的亲事,也好收收他的心。”她放下茶杯,目光直直看向沈弘,“我们觉得,府上的清弦小姐,端庄贤淑,才华出众,与我家衡儿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知侯爷与夫人,意下如何?”
来了!终于来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噩梦般的提亲真真切切地从丞相夫人口中说出来时,沈清弦还是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前世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赵衡狰狞的嘴脸、冰冷的拳头、无尽的羞辱、还有那最后掐在她脖颈上的手……
不!绝不!她死也不要再重蹈覆辙!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绝望与疯狂的火焰。她张了张嘴,想要不顾一切地喊出“我不同意”!
然而,她尚未出声,永宁侯夫人已经抢先一步,用激动得有些发颤的声音应承道:“承蒙相爷和夫人看得起小女,这真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小女若能高攀府上,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夫人!”沈清弦失声喊道,声音尖锐得刺破了花厅内“和谐”的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永宁侯夫人警告地瞪了她一眼,眼神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沈弘也微微蹙眉,显然对她此刻的失仪极为不满。
王氏挑了挑眉,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冷了几分:“清弦小姐似乎……有话要说?”
永宁侯夫人赶紧赔笑解释道:“夫人莫怪,这孩子是太过惊喜,一时失了分寸。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做父母的,自然是千肯万肯的!”
“母亲!”沈清弦心如刀绞,看着父母那迫不及待想要将她推入火坑的模样,前世的怨与今生的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她不能!她绝不能答应!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却不是因悲伤,而是因极致的愤怒与绝望:“父亲,母亲!女儿……女儿还小,还想多侍奉父母几年,不愿早早嫁人!求父亲母亲回绝了此事吧!”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沈清婉和沈清柔掩口惊呼,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向温婉知礼的长姐竟会如此激烈地抗婚。
永宁侯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厉声道:“放肆!婚姻大事,岂容你置喙!还不快给我起来!”
沈弘也沉下了脸,声音冰冷:“弦儿,休得胡言!还不快向丞相夫人赔罪!”
王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看来,贵府是看不上我们相府的门第了?还是觉得,我家衡儿,配不上清弦小姐?”
这话极重,永宁侯夫妇吓得脸色都白了。
“夫人息怒!小女无知,胡言乱语,绝非此意!”沈弘连忙起身拱手,额角渗出了冷汗。他转向沈清弦,目光前所未有的严厉,“孽障!还不快住口!这桩婚事,为父与你母亲已经应下,由不得你任性!”
沈清弦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父亲那不容置疑的威严面孔,看着母亲那又急又怒的眼神,再看看丞相夫人那冰冷而倨傲的神情,一颗心直坠冰窟,冷得彻骨。
她明白了。在家族利益面前,她的意愿,她的幸福,甚至她前世用生命换来的教训,都轻如鸿毛。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不再哭泣,也不再哀求,只是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浓密的睫毛之下。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头和紧握得骨节发白的双手,泄露了她内心滔天的巨浪与……那不甘就此认命的疯狂念头。
“既如此,”王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淡漠,“那便请侯爷与夫人,好好管教一下女儿吧。我们相府,丢不起这个人。提亲之事,暂且作罢,待贵府……整顿好门风再说吧。”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扶着丫鬟的手,径直朝厅外走去。
“夫人!夫人请留步!”永宁侯夫妇急忙追上去解释,语气惶恐。
花厅内,只剩下跪在地上的沈清弦,和两个吓得噤若寒蝉的妹妹。
沈清弦缓缓抬起头,望着丞相夫人离去的背影,望着父母那卑躬屈膝的模样,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前世的路,她绝不会再走。
如果家族不能成为她的依靠,那么,她就自己成为自己的依靠!
陆公子……颜先生……
一个模糊而大胆的计划,在她冰冷的心中,悄然滋生。
这一世,她的命运,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哪怕……逆天改命,掀翻这所谓的“父母之命”!
风雨,已至。而她,别无选择,唯有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