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一怒,威压骤然而至。整个御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陆璟立刻起身,跪倒在地,语气却异常坚定:“臣不敢妄言!此事当时在场目睹者甚众,虽被相府压下,但并非无迹可寻。臣已找到那名受伤的学子及其家人,他们愿意出面作证。此外,赵公子在赌场留下的借据副本,以及为其处理外室事宜的中间人,臣……也设法拿到了一些证词和物证。”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更薄的奏折,双手高举过头顶:“所有证据线索,皆在此奏报之中,请陛下明察!”
内侍连忙上前,接过奏折,恭敬地呈给皇帝。
皇帝一把抓过,快速翻阅起来。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胸膛微微起伏。奏折上条理清晰,时间、地点、人证、物证链虽非完美无缺,但已足够形成一个清晰的、令人发指的纨绔行径图谱。尤其是那桩殴伤学子、欺压良善的恶行,彻底触动了皇帝的底线。
他崇尚文治,最恨仗势欺压寒门学子、堵塞贤路之举!
“好!好一个丞相嫡子!好一个国之栋梁之后!”皇帝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滔天的怒意,“朕竟不知,在我天子脚下,还有如此无法无天之事!若非今日你据实以告,朕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陆璟伏地不语,他知道,此刻沉默是最好的回应。
皇帝猛地站起身,在御榻前踱了几步,怒火在他胸中翻腾。这不仅仅是赵衡一人的问题,更是丞相教子无方、纵容包庇,乃至结党营私、权势熏心的一次集中爆发!他早就对丞相一党有些不满,此事正好成了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他赵家,真是好大的威风!”皇帝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如刀,看向跪在地上的陆璟,“陆璟,你今日所言所举,可有私心?”
陆璟心头一凛,知道最关键的问询来了。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皇帝的审视:“陛下明鉴!臣起初只是忧心风气,并未想针对何人。但证据指向赵公子,臣若为明哲保身而隐匿不报,则愧对陛下信任,愧对朝廷俸禄,更愧对那位被无故殴伤、申诉无门的寒门学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个人情绪:“况且……臣亦听闻,永宁侯府嫡女,因不愿应下与赵家的婚事,已被家中禁足多日。若赵公子果真品行端方,何至于让女方如此抗拒?臣……不忍见一桩姻缘,变成怨偶,甚至……酿成更不堪的后果。”最后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
皇帝是何等人物,立刻捕捉到了他话语中那丝不同寻常的关切。他深深看了陆璟一眼,想起之前宫中采办时他对“玉颜斋”的维护,以及皇后回话时对沈家女的赞赏,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如此。
这少年,不仅是为国除弊,也是为红颜一怒。
但这私心,并未让皇帝不悦,反而让他觉得眼前的年轻人有血有肉,重情重义。比起那些完全冰冷无情的臣子,他更欣赏这种懂得守护、有所坚持的后辈。
皇帝的怒火渐渐平息,转化为一种深沉的算计和决断。
“朕,知道了。”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且起来。你所奏之事,朕会立刻派人彻查。若属实……”他冷哼一声,“朕定会还受害者一个公道,也给这京城里的纨绔子弟,立个规矩!”
“陛下圣明!”陆璟再次叩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知道,皇帝既然说了这话,赵衡乃至丞相府,必将为此付出代价。
“你的漕运策,朕很满意。此事,你也做得很好。”皇帝走回龙案后,提笔蘸墨,“敢于直谏,明察秋毫,是为能臣之基。退下吧,好生办你的差事。”
“臣,遵旨。谢陛下!”陆璟恭敬行礼,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当他踏出房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恰好穿透云层,洒落在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也照亮了他清俊的侧脸。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阳光的暖意,心中一片澄明与坚定。
他知道,风暴即将来临。
但他更知道,他亲手为心爱之人,劈开了一道通往光明的裂痕。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表面依旧繁华平静,但暗地里,几股由皇帝亲信掌握的暗流,已开始围绕着丞相府和赵衡,悄无声息地涌动起来。证据被一一核实,人证被秘密保护,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处于风暴眼中的沈清弦,在瀞芷院的孤寂中,尚不知晓,那个曾与她月下对酌的少年,已为她掀起了怎样的波澜。她只是在等待,怀着渺茫的希望和孤注一掷的决绝,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命运,正被那双曾与她一同执笔规划商业蓝图的手,坚定不移地,推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