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掌上锦姝 > 第92章 刁奴试主

第92章 刁奴试主(1 / 2)

晨光熹微,透过镇国公府轩丽堂皇的雕花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沈清弦坐在梳妆台前,莺歌正为她挽着一个端庄大气的凌云髻。镜中的女子,眉如远黛,目若秋水,历经两世,这张脸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如水的从容与明澈。

昨夜初掌中馈,公婆态度温和,但府中上下无数双眼睛,或好奇,或观望,或不服,皆在暗处流转。她深知,今日,才是真正的开始。

“夫人,今日先去何处?”贴身丫鬟燕语捧着一套钥匙和对牌,轻声问道。这串钥匙沉甸甸的,象征着国公府内宅的无上权柄,也代表着沉甸甸的责任。

沈清弦目光掠过镜中自己鬓间将将簪好的赤金点翠步摇,声音平稳无波:“先去账房。既然母亲将家务交托于我,总要先看看家里的‘底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莺歌和燕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安心。她们是自侯府就跟来的心腹,深知自家姑娘的能耐,但这高门国公府的水,显然比侯府更深。

主仆几人刚出正院,绕过抄手游廊,便见管事嬷嬷们已按品级候在议事的花厅外了。见沈清弦到来,众人齐齐行礼问安,神色恭敬,挑不出错处。

“给夫人请安。”

沈清弦微微颔首,目光如水银泻地,不着痕迹地从众人面上扫过。站在最前头的,是府中的内院大管家,姓李,约莫五十上下年纪,穿着一身深褐色杭绸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看似恭顺,眼神却透着一股精于算计的油滑。这位李嬷嬷,是已故老太君当年用过的老人,在府中根基深厚,连如今的国公夫人也敬她几分。

“都起来吧。”沈清弦步入花厅,在上首坐下,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我初来乍到,府中诸事尚不熟悉,日后还需各位嬷嬷尽心辅佐。”

“夫人言重了,老奴等定当竭尽全力,为夫人分忧。”李嬷嬷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姿态做得十足。

寒暄过后,便进入正题。沈清弦命人将最近三个月的账册搬来。李嬷嬷指挥着几个小丫鬟,将一摞摞厚厚的蓝皮账本捧到沈清弦面前的梨花木嵌螺钿方桌上。

“夫人,这是府中近三月的大小开支用度,皆已登记造册,请您过目。”李嬷嬷垂手立在一旁,语气不卑不亢。

沈清弦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采买日用食材的账册。她翻开,纸张摩擦发出沙沙轻响,指尖划过一行行墨迹清晰的记录。她看得不快,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意浏览。

李嬷嬷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慢。到底是年轻的新妇,又是侯府娇养出来的嫡女,只怕看这些枯燥账目如同看天书,走个过场罢了。

然而,她这念头刚起,便听沈清弦轻轻“咦”了一声。

“李嬷嬷,”沈清弦指尖点在一处记录上,抬眼看向她,目光澄澈,“这初十日的采买,写着购入上等血燕十两,单价二十两银子一两,共计二百两。可我记得,如今市面上的上等血燕,品相极佳的,也不过十五、六两银子一两。府上这采买价,是否有些高了?”

李嬷嬷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赔着笑道:“回夫人,您有所不知。咱们府上用的血燕,乃是南洋来的顶尖货色,品相绝非市面寻常可比。且供给咱们府上的商家是老字号,信誉极好,这价格是多年下来的老价钱了,从未出过差错。”

“哦?老价钱?”沈清弦唇角微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我出嫁前,母亲曾教导我管家之道,也提及过燕窝市价。便是宫中所用,也不过十七、八两之数。莫非供给咱们国公府的,比御用的还要好上几分?”

她语气轻柔,话语里的质疑却如绵里藏针,刺得李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这……许是老奴记差了,或许是连带着其他一些珍稀补品一并结算的。”李嬷嬷试图含糊过去。

沈清弦却不接话,又翻了几页,指尖再次停下:“还有这,每月固定采买的江宁织造云锦十匹,用作府中主子们的四季衣裳。账上记着是六十两一匹,可我瞧着前几日母亲赏我的那匹天水碧的料子,虽也是上品,却并非江宁织造最顶尖的‘寸锦寸金’的贡品级。据我所知,这等品相的云锦,市价应在四十两左右一匹。这每月多出的二百两,又作何解释?”

她一连指出两处,数额虽不算惊天动地,但桩桩件件直指要害,对市价之熟悉,让在场的所有管事嬷嬷都暗自心惊。这位新夫人,绝非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

李嬷嬷额角微微见汗,强自镇定道:“夫人明鉴,这采买一事,水深着呢。同样的东西,供货渠道、结算方式、乃至季节不同,价格都有浮动。老奴在府中管事多年,深知其中关窍,断不敢让府里吃亏的。”

“关窍?”沈清弦放下账本,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嬷嬷,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人心,“李嬷嬷所说的关窍,是指采买之人从中收取的回扣、佣金,还是指虚报价格,中饱私囊?”

“夫人!”李嬷嬷脸色一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奴对国公府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无此心啊!夫人若是不信老奴,老奴……老奴这管家之位,请夫人另择贤能吧!”她以退为进,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试图用撂挑子来施压。

花厅内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其他管事嬷嬷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心中各有盘算。这位新夫人,是真有雷霆手段,还是年轻气盛,不知深浅?

沈清弦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嬷嬷,并未立刻让她起身。她端起手边的青花瓷盖碗,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面容。

“李嬷嬷言重了。”片刻后,她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您是府里的老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岂会因这点疑问就质疑您的忠心?”

李嬷嬷心下稍安,以为沈清弦要服软。

却不料沈清弦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价格存疑,为了府中利益,也为了嬷嬷您的清誉,总要弄个明白才好。这样吧……”

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厅外:“燕语。”

“奴婢在。”

“你拿着我的对牌,即刻出府,去西市最大的‘珍品斋’和东市的‘云锦苑’,问问他们店中上等血燕和这类云锦的实价几何,若是大宗采买,最低价又能给到多少。记住,多问几家,问清楚了回来禀我。”

“是,夫人!”燕语领命,接过对牌,利落地转身离去。

这一下,李嬷嬷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没想到沈清弦手段如此直接利落,竟当场就要去市面询价对峙!这若是查实了,她这老脸往哪搁?这管家的位置……

“夫人!这……这恐怕不妥吧?”李嬷嬷急忙抬头,“市井商贾之言,岂可轻信?他们见是生客,报价虚高也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