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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树倒猢狲散(1 / 2)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相府朱红大门被禁军统领亲率的三百精兵团团围住,火把照得半边天都亮了。统领手持明黄圣旨,声如洪钟:“奉陛下旨意,查抄丞相府!一应人等不得出入,违者格杀勿论!”

沉重的撞木轰开相府大门,家丁仆役惊慌四散,女眷的哭喊声从内院传来。赵丞相身着中衣被拖至前厅时,头发散乱,再无往日威仪。他看着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将府中值钱物件一一登记造册,眼中只剩一片死灰。

“你们这是谋逆!老夫要见陛下!”他嘶声力竭。

禁军统领冷冷道:“丞相大人,昨夜宫中已送来您与边将往来的密信,还有那二十万两军饷的亏空账本。陛下说,不必见了。”

话音未落,后院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赵衡被两名禁军押着出来,身上酒气未散,显然昨夜又在花楼醉生梦死,今早回府便撞上了抄家。

“父亲!这是怎么回事!”赵衡挣扎着,脸上尽是惊恐。

赵丞相闭上眼,半晌才沙哑道:“完了……全完了……”

禁军搜府极为彻底。不到两个时辰,从书房密室中又搜出大量金银珠宝、地契房契,更有数箱未来得及销毁的密信。其中一封,赫然是与北境某部族首领的往来书信,内容涉及私开边贸、走私铁器——这是通敌之罪。

“统领,您看这个。”一名副将捧出一本厚厚的账册,“记录了二十年来,通过漕运走私的货物明细,还有各地方官员的分成记录。”

统领翻阅几页,脸色越来越沉:“名单上这些人……几乎遍及六部。速将账册封存,直送宫中!”

辰时,早朝时分。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皇帝端坐龙椅,面色沉静,但那双眼睛扫过殿下群臣时,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赵相一案,证据确凿。”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走私军需、通敌叛国、贪墨军饷、结党营私……桩桩件件,皆触国法。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严查不怠。”

兵部尚书李岩出列时,脚步都有些虚浮。他是赵丞相一手提拔的门生,这些年没少收相府的“孝敬”。此刻他强作镇定:“陛下圣明,赵相辜负皇恩,罪该万死。臣以为,当速审速决,以正朝纲。”

“李爱卿倒是心急。”皇帝淡淡看他一眼,“昨夜禁军从相府搜出一本账册,记录了不少朝中大臣与相府的‘往来’。刑部已着手核对,想必很快便能水落石出。”

李岩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浸湿了朝服内衬。

退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宫门,无人敢高声交谈。往日那些围在赵丞相身边的官员,此刻都低着头快步疾走,生怕被人注意到。

礼部侍郎王焕回到府中,立即紧闭书房门,对心腹管家低声道:“快去把去年相府送来的那对翡翠玉瓶,还有前年那幅顾恺之的画……不,所有从相府来的东西,全都清理出来!”

“老爷,这是要……”

“烧了!或者丢进河里!越快越好!”王焕声音发颤,“记住,要做得干净,不能留任何痕迹!”

同样的场景在京城多个府邸中上演。一时间,各府后门频有下人偷偷搬运物件,城郊几条河渠中,不时可见漂浮的书画卷轴、瓷器碎片。

镇国公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花厅里,沈清弦正与陆璟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侍女轻手轻脚地奉上茶点,又悄声退下。

“今日早朝,陛下当众宣布三司会审。”陆璟落下一子,“李尚书下朝时,差点在台阶上绊倒。”

沈清弦执白子沉吟片刻:“李岩是赵相在兵部最大的倚仗,这些年边军粮草调拨上的猫腻,他至少知情大半。他若慌了,

“不错。”陆璟眼中闪过赞许,“刑部郑大人今早递来消息,说已接到七封‘自陈书’,都是赵相一系的官员,主动交代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想撇清关系。”

“弃车保帅?”沈清弦轻笑,“可惜,他们本就不是车,顶多算是卒。赵相这棵大树一倒,猢狲们才发现,自己连逃的路都没有。”

她落子,吃掉陆璟三枚黑子。

陆璟看着棋盘,忽然笑了:“夫人的棋风,越来越有杀伐之气了。”

“夫君教得好。”沈清弦抬眸,眼中光芒闪动,“前世我困于后宅,只见方寸之地。今生执子,才知棋盘广阔,每一步都牵连着棋盘外的天地。”

正说着,管家陆忠在门外禀报:“世子,夫人,户部刘侍郎求见。”

陆璟与沈清弦对视一眼。

“来得倒快。”陆璟淡淡道,“请他到前厅稍候,我即刻便来。”

刘侍郎是户部实权人物,也是赵丞相在钱粮上的重要臂膀。此人素来圆滑,与各方关系都维持得不错,没想到竟是第一个登门“投诚”的。

前厅中,刘侍郎坐立不安,茶盏端起又放下。

见陆璟进来,他立刻起身,深深一揖:“下官冒昧来访,叨扰世子了。”

“刘大人客气,请坐。”陆璟在主位坐下,神色平静,“不知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刘侍郎擦了擦额角的汗,压低声音:“世子,下官……下官是来请罪的。”他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双手奉上,“这是五年来,户部与漕运衙门往来的部分账目副本。其中……其中有些款项,经手人是赵相的门生,下官当时虽觉不妥,但碍于上峰压力,未能深究。”

陆璟接过簿册,并不翻阅,只放在手边茶几上:“刘大人将此物交给我,是何用意?”

“下官愿戴罪立功!”刘侍郎急声道,“赵相在户部经营多年,许多暗账做得极为隐蔽。下官在户部二十载,对其中的门道略知一二。只要世子需要,下官愿全力协助查案!”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是来讨一个“免死金牌”的。

陆璟沉默片刻,厅中只闻刘侍郎粗重的呼吸声。良久,陆璟才缓缓道:“刘大人若能真心协助朝廷查清此案,陛下圣明,自会酌情考量。不过——”他话锋一转,“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大人交来的东西,需得是全部,而非‘部分’。”

刘侍郎脸色一僵,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明白。回府后立即整理,明日便送来!”

送走刘侍郎,陆璟回到花厅,将那簿册递给沈清弦。

沈清弦翻看几页,秀眉微蹙:“账做得确实精细,若不是早有线索,很难看出问题。这个刘侍郎,倒是留了一手。”

“墙倒众人推,何况是这般性命攸关的时候。”陆璟重新在棋盘前坐下,“不过也好,有这些人主动交代,查案会顺利许多。陛下要的,就是这股‘树倒猢狲散’的势头。”

“杀一儆百,肃清朝野。”沈清弦接话道,眼中清明,“只是不知,这阵风要刮多久,又要刮倒多少人。”

刑部大狱最深处的牢房,阴冷潮湿。

赵丞相靠在墙角草堆上,身上囚衣肮脏,花白的头发散乱。不过一日光景,他仿佛老了二十岁。隔壁牢房关着赵衡,哭嚎声已经嘶哑,断断续续传来:“放我出去……我是相府公子……我要见我爹……”

狱卒提着食盒走来,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吃饭!”

粗瓷碗里是混着沙粒的糙米饭,配着几根发黄的菜叶。赵丞相看了一眼,闭上眼。

“哟,还嫌不好?”狱卒嗤笑,“相爷,您当这是您府上的八珍席呢?爱吃不吃!”

赵丞相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我要见刑部郑尚书。”

“郑大人忙得很,没空见您。”狱卒蹲下身,压低声音,“不过相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您那几位门生,今儿可都往刑部递了自陈书。听说李尚书把您送他的那套前朝字画都烧了,灰烬倒进了护城河。”

赵丞相身体一颤,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还有您那位女婿,吏部的周侍郎,今早晨已经上折子,说要与您‘划清界限’,还举证了您三桩不法之事。”狱卒摇摇头,“相爷,这人啊,得势的时候门庭若市,失势的时候……连鬼都不上门喽。”

脚步声传来,狱卒立刻站起身。

来人是刑部侍郎张文远,昔日赵丞相的门生之一。他挥手让狱卒退下,隔着牢门看着里面的恩师,神色复杂。

“文远……”赵丞相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你是来救为师的?”

张文远沉默良久,才低声道:“老师,学生今日来,是奉郑尚书之命,问几个问题。”

希望破灭,赵丞相惨笑:“好,好……连你也……”

“老师,学生身不由己。”张文远避开他的目光,“您若肯主动交代,或许……陛下会念在您多年苦劳,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赵丞相忽然大笑,笑声在牢狱中回荡,凄厉如鬼哭,“通敌叛国,哪来的从轻发落!张文远,你以为撇清关系就能自保?我告诉你,我若死,你们一个都逃不掉!那本账册上,你们每个人的名字,收的每一笔银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文远脸色一变,后退半步。

“去告诉郑尚书,也告诉陛下。”赵丞相盯着他,眼中是穷途末路的疯狂,“我要见陆璟。只见他一人。”

戌时三刻,陆璟独自一人来到刑部大狱。

郑尚书亲自陪同,低声道:“世子小心,赵相情绪不稳,恐有极端之举。狱卒就在门外,若有异动,立刻呼救。”

“多谢郑大人。”陆璟点头,步入牢房。

油灯昏暗,牢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赵丞相坐在草堆上,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一个从容平静,一个满眼血丝。

“你来了。”赵丞相声音嘶哑。

“丞相要见我,有何话说?”陆璟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与他平视。

赵丞相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我儿赵衡,前世是如何对待沈清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