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很安稳,醒来时已是申时初。她起身洗漱,走出内室,果然见陆璟在外间的榻上看书。听见动静,他立刻放下书走过来。
“醒了?睡得可好?”
“很好。”沈清弦看了眼他放下的书,竟是一本《育儿经》,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陆璟有些窘迫地解释道:“我……随手翻翻。”
沈清弦走到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夫君,你真的不必如此紧张。太医说了,我身子康健,只需如常生活便可。你这样,反倒让我担心你累着自己。”
陆璟揽住她的肩,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清弦,我只是……害怕。”
沈清弦一愣,抬头看他:“害怕什么?”
陆璟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眼神复杂:“我怕照顾不好你,怕你受苦,怕……”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怕有任何闪失。你不知道,当太医说你有了身孕时,我心中除了欢喜,更多的是惶恐。我总想着,要如何做,才能让你们母子平安顺遂。”
沈清弦心口一窒。她忽然明白,陆璟这般过度紧张,不仅仅是因为珍视,更是因为他深知女子生产是一道鬼门关。他在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方式,来对抗那份未知的恐惧。
“夫君。”她握住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你信我,也信太医。我会好好的,孩子也会好好的。我们还要一起看着他长大,教他读书习武,看他娶妻生子……我们要在一起很久很久。”
陆璟凝视着她坚定的眼眸,心中的焦虑奇异地被抚平了些。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嗯,很久很久。”
气氛正温馨,忽然有小丫鬟在门外禀报:“世子,夫人,小厨房的王妈妈求见,说……有事请教世子爷。”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陆璟道:“让她进来。”
王妈妈是个圆脸和气的中年妇人,此刻却一脸为难地进来,先行了礼,才支支吾吾道:“世子爷,您昨日吩咐的那道‘红枣燕窝羹’,老奴照着您写的方子做了,可……可总觉得火候不对,想请您再去指点指点。”
沈清弦惊讶地看向陆璟:“你还写了食谱给厨房?”
陆璟轻咳一声:“只是随意写写。”又对王妈妈道,“我这就去。”
沈清弦却来了兴致:“我也去瞧瞧。”
“厨房油烟重——”
“就去看一眼。”沈清弦拉着他的袖子,“整日闷在屋里,我也乏了。”
陆璟拗不过她,只得小心扶着她往小厨房去。
国公府的小厨房是单独的一个院子,平日专门负责世子和夫人的饮食。此刻几个厨娘正在忙碌,见陆璟和沈清弦进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行礼。
“都忙去吧,不必管我们。”陆璟摆手,径直走到一个灶台前。
沈清弦跟过去,只见灶上小火煨着一个砂锅,盖子掀开,里面是炖得晶莹的燕窝,点缀着几颗红枣。
陆璟用勺子舀起一点尝了尝,眉头微皱:“红枣去核了么?”
“去、去了啊。”王妈妈忙道。
“我说的是完全去核,不能留一点硬芯。”陆璟指着其中一颗红枣,“这颗里面还有核碎,孕妇吃了不好。还有,冰糖放早了,燕窝还没完全炖开就放糖,会影响口感。”
他语气严肃,俨然一副大厨指点江山的架势。几个厨娘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不敢怠慢。
沈清弦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前世。那时她孕吐严重,想吃一道酸笋鸡皮汤,厨房推说没有鲜笋。她让丫鬟去求那个男人,他却说“妇人就是事多”,最终那汤也没喝上。
而此刻,她的夫君正挽着袖子,亲自调整火候,只为给她炖一碗完美的燕窝羹。
眼眶有些发热,她悄悄背过身去。
“怎么了?可是不舒服?”陆璟立刻察觉,走过来关切地问。
沈清弦摇头,扬起笑容:“没有,只是觉得……这羹一定很好喝。”
陆璟这才放心,又转身去指导厨娘如何控制火候。沈清弦站在一旁看着,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他认真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这个男人啊,在外是雷厉风行、深受帝眷的户部侍郎,在家却愿意为她钻研食谱、下厨煲汤。何其有幸,这一世能遇见他。
从厨房出来,已是傍晚时分。两人在花园里散步,秋风送爽,桂香袭人。
“清弦。”陆璟忽然唤她。
“嗯?”
“我今日在衙门,听到同僚说起一件事。”陆璟斟酌着词句,“他夫人去年有孕时,请了个极有名的绣娘,绣了百子千孙的被面,又做了许多小衣裳。我想着……咱们是不是也该准备起来了?”
沈清弦笑道:“这才两个月,急什么?母亲昨日还说,她已让针线房开始做了。”
“母亲做的是母亲的心意。”陆璟认真道,“我也想……亲自为孩子准备些什么。”
沈清弦心中一动:“你想准备什么?”
陆璟想了想:“我见你给昭月(陆璟妹妹)做的那些布老虎、小荷包很是精巧,可惜我不会女红。不过……我可以给孩子做个小木马,或是拨浪鼓。”
“你会木工?”沈清弦惊讶。
“可以学。”陆璟说得理所当然,“我明日就去找工匠请教。”
沈清弦想象着陆璟拿着刨子、锯子的模样,忍不住笑弯了腰:“好好好,咱们世子爷要亲自给孩子做玩具,那可是天大的福气。”
陆璟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仍坚持:“说定了。不过你不许偷看,我要做好了再给你惊喜。”
“好,我不看。”沈清弦止住笑,靠在他肩上,“夫君,你有没有想过,孩子是男是女?”
陆璟揽紧她:“都好。若是儿子,我教他文韬武略,护你一生;若是女儿,我便把她宠成天下最幸福的小郡主,将来择婿也要千挑万选,定要找个如我一般疼惜她的。”
“如你一般?”沈清弦挑眉,“那可难找了。”
陆璟眼底漾开笑意:“夫人这是在夸我?”
“自然。”沈清弦坦然地点头,“我的夫君,是天下最好的夫君。”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回到房中,晚膳已备好。陆璟依旧细心照料,饭后陪她下了一盘棋,又念了会儿诗,直到沈清弦有了倦意,这才伺候她歇下。
夜深人静,沈清弦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身侧的人轻轻起身。她以为陆璟要起夜,便没在意。可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没回来。
她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见陆璟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就着一盏小灯,正专注地看着什么。
沈清弦悄悄起身,赤足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陆璟手中拿着的,竟是白日她在书房看到的那本《孕中饮食宜忌》的册子。他一手执笔,正在空白处添加着什么,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处理重要公文。
她静静看着,没有打扰。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这个前世她只在刑场上见过一面的男人,这一世却成了她的夫君,她孩子的父亲,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许是察觉到视线,陆璟忽然抬头,看见她时一惊:“怎么起来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沈清弦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头靠在他肩上,“看你没睡,便来看看。”
陆璟放下笔,将她搂进怀里:“夜里凉,怎么不穿鞋?”说着,竟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走回床边,轻轻放进被窝,又仔细掖好被角。
“你在写什么?”沈清弦问。
陆璟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交代:“今日问了太医几个问题,他说的有些注意事项,我记下来补充进去。”
沈清弦伸手拉住他:“别写了,睡吧。你明日还要上朝呢。”
陆璟这才吹熄小灯,在她身边躺下,习惯性地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轻轻覆在她小腹上。
“清弦。”黑暗中,他的声音低沉温柔。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愿意嫁给我,愿意为我孕育子嗣。”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总觉得,这一切美好得不真实。”
沈清弦转身面对他,在黑暗中精准地触到他的脸颊:“傻瓜,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珍视是什么滋味;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谢谢你……让我重生这一世,真正活过。”
陆璟低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无尽的怜惜与爱意。
良久,他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睡吧,我会一直守着你。”
沈清弦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这一次,她很快便沉入梦乡。
而陆璟,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小的、象征着新生命的存在,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满足。
他知道前路或许还有风雨,但只要她在身边,只要这个家完整,他便无所畏惧。
窗外的月亮悄悄移过中天,秋虫呢喃,夜色温柔。
这一世,他定会护她周全,许她一个真正的,锦瑟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