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她将女儿往怀里搂了搂,声音轻柔却坚定,“娘亲教你认这些香料,玩这个算盘,并不是一定要你将来去卖胭脂,或者去做账房先生。”
小昭月停下拨弄算珠的小手,仰起小脸,澄澈的眼睛望着母亲。
“娘亲是希望你知道,”沈清弦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额头,“这世间很大,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东西,不止是女红刺绣,也不止是诗词歌赋。女子的一生,也可以有很多选择。你可以喜欢调香,也可以喜欢算数;你可以安于内宅相夫教子,也可以走出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像娘亲开‘玉颜斋’一样。”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懵懂却专注的眼神,继续说:“最重要的是,你要有自己的见识,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喜好。不要因为别人说‘女子该如何’,就盲目地把自己框住。你的天地,应该由你自己的心和能力来决定有多大。”
这些话,对于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或许过于深奥了。但沈清弦相信,有些种子,需要早早种下。就像春风不知何时吹开了第一朵花,她希望这些关于独立、选择和见识的理念,能像空气一样,自然而然地在女儿的成长环境中弥漫,最终融入她的骨血。
“就像你爹爹支持娘亲一样,”沈清弦笑着补充,“将来,你也会遇到真正尊重你、欣赏你的人。但在那之前,月儿要先学会尊重和欣赏自己,明白吗?”
陆昭月显然无法完全理解这一长串话的深意,但她捕捉到了母亲眼中那温暖而充满力量的光芒,也感受到了话语里的疼爱与期望。她伸出小胳膊,搂住母亲的脖子,软软地说:“月儿喜欢香香的,也喜欢啪啪响的珠子(算盘)。月儿喜欢娘亲教。”
“好,那娘亲就慢慢教。”沈清弦心中一暖,亲了亲女儿的脸蛋。
暖阁里,母女俩一个耐心讲解,一个好奇探索,气氛温馨融洽。阳光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亲密无间。
书房那边的启蒙课,也暂告一段落。
陆璟给儿子布置了将今日所学的三个字各写十遍的“功课”,虽然只是用清水在特制的、可反复书写的石板上练习,但陆承烨依旧郑重其事地应下,然后才被允许休息片刻。
小家伙从圆凳上爬下来,规规矩矩地向父亲行了礼,才迈着小短腿跑出书房。他没有立刻去找妹妹玩,而是先跑到隔壁暖阁的门口,扒着门框,探进小脑袋。
“娘亲,月儿。”他小声喊道。
沈清弦和陆昭月闻声抬头,看见门口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都笑了。
“烨儿下课了?”沈清弦招手,“快进来。”
陆承烨走进来,先向母亲行了礼,然后走到妹妹身边。陆昭月看见哥哥,立刻从小算盘上抬起头,献宝似的举起手里一个小布袋:“哥哥闻!香香的!”
陆承烨凑近闻了闻,点点头:“是桂花香。”他虽更专注文墨,但对母亲和妹妹常摆弄的香料,也认得几种。
“哥哥,爹爹教你什么了?”陆昭月好奇地问。
“爹爹教了‘人’、‘仁’、‘义’。”陆承烨认真地复述,“爹爹说,做人要顶天立地,要心里想着别人,要做正确的事。”
沈清弦听着儿子稚气却清晰的复述,与陆璟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笑意与骄傲。陆璟也走了过来,很自然地坐到沈清弦身旁的空位上,伸手将跑过来的女儿也抱到膝上,于是便成了一家四口围坐在画案旁的温馨景象。
“娘亲教月儿认香料,玩算盘。”陆昭月靠在父亲怀里,对哥哥说,“娘亲说,月儿以后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陆承烨听了,小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然后他看向父亲,问道:“爹爹,妹妹也要学很多字,读很多书吗?”
陆璟温和地看着儿子:“妹妹若喜欢,自然可以学。读书明理,不分男女。只是每个人喜欢和擅长的东西可能不同。就像你或许更喜欢从书卷中明白道理,而妹妹或许更喜欢从这香气与数字间发现乐趣。但归根结底,都是认识这个世界、让内心更丰盈的途径。”
沈清弦接口道:“你爹爹说得对。无论是经史子集,还是香料算数,乃至医术、匠艺、农桑……世间学问,浩瀚如海。重要的不是学了哪一种,而是要保持一颗好奇、好学、明辨的心。你们兄妹二人,将来可以互相学习,你看妹妹调的香有趣,妹妹看你写的字漂亮,这样多好。”
陆承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他将父母的话都记在了心里。他走到妹妹身边,看了看她面前的小算盘,说:“妹妹,爹爹刚教了我认字,我教你写你的名字,好不好?‘昭月’。”
陆昭月立刻高兴地拍手:“好!哥哥教!”
沈清弦笑着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陆璟研了墨。陆承烨像个小先生一样,拿起一支小号的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昭”、“月”二字。他的笔画还带着孩童的稚拙,但结构已初现端正。
“这是‘昭’,意思是光明、显着。”小先生认真地讲解,模仿着父亲的口吻,“这是‘月’,天上的月亮。爹爹说,月儿就是咱们家明亮可爱的小月亮。”
陆昭月看着纸上属于自己的名字,眼睛亮得像星星。她也拿起一支更小的毛笔,在哥哥的指导下,歪歪扭扭地试图描画。墨迹沾到了小手上、袖口上,她也不在意,咯咯地笑着。
沈清弦和陆璟没有出言指导,只是含笑看着。看着儿子努力担当起“哥哥”的责任,看着女儿对学习新事物充满热情,这一刻的平凡温馨,胜过世间无数繁华盛景。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为暖阁内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空气中,墨香、花香、还有孩子们身上淡淡的奶香气交织在一起。案上,一边是写着端正字迹的宣纸,一边是散落着各色香料和小算盘的细棉布。看似截然不同的两片小天地,在此刻,因为父母相同的爱与期望,因为血脉相连的亲情,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陆璟悄悄握住沈清弦放在膝上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沈清弦侧头看他,看到他眼中映着夕阳的光,也映着自己和孩子们的影子,那里面盛满了无需言说的满足与安宁。
她知道,这就是她重生一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锦年”。不是泼天的富贵,不是至高的权位,而是这样寻常午后,阳光正好,爱人在侧,儿女绕膝,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将那些关于独立、智慧和爱的种子,亲手种在下一代的心里。
前世的冰冷孤寂、绝望痛苦,在这一室暖光与笑语中,早已烟消云散,恍如隔世。
“爹爹,娘亲,”陆承烨忽然抬起头,看看父母交握的手,又看看自己和妹妹,小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们一家人,真好。”
陆昭月也丢下笔,扑过来抱住沈清弦的腿,仰着脸甜笑:“月儿最喜欢爹爹、娘亲和哥哥了!”
沈清弦的鼻尖微微一酸,却是幸福满溢的酸涩。她弯腰将女儿抱起来,陆璟也笑着将儿子举高了些。
“是啊,”沈清弦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笑容无比明媚,“我们一家人,会一直这么好。”
窗外,秋意渐深,天空高远。而室内,春意融融,正是人间好时节。文启蒙礼,启的不仅是文字之蒙,更是为人处世之蒙,是眼界心胸之蒙。在这间小小的暖阁里,两颗小小的种子,正在最适宜的爱与智慧的土壤中,悄然生根发芽。而播种的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笃定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