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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童言稚语(1 / 2)

深秋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镇国公府后院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渐起的寒意。

沈清弦披着件杏子红的云锦斗篷,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她手中握着一支细狼毫,时而凝神细看,时而提笔勾画,眉眼间是历经世事沉淀后的从容与专注。

窗外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由远及近。

“娘亲!娘亲!”帘子被掀开,带进一阵凉风,两个裹得像小团子似的孩子一前一后跑了进来。

跑在前面的是哥哥陆承烨,今年刚满五岁,穿着宝蓝色的小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却努力板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后面跟着的是妹妹陆昭月,四岁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绣蝴蝶的夹袄,梳着两个小揪揪,跑得急了,发间的珍珠串子一晃一晃。

“慢些跑,仔细脚下。”沈清弦放下笔,笑着张开手臂。

昭月一头扎进娘亲怀里,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娘亲,爹爹回来了吗?”

“爹爹下朝还要处理些公务,晚些就回。”沈清弦摸摸女儿冻得微凉的小脸,又看向站在炕边规规矩矩行礼的儿子,“承烨,带妹妹去哪儿玩了?”

“回娘亲,我们去看后园的菊花。”承烨奶声奶气,却一板一眼,“妹妹想摘那盆绿牡丹,儿子拦住了,说那是祖父的心爱之物。”

沈清弦赞许地点头:“承烨做得对。喜欢花,可以看,可以画,但不能随意采摘,尤其是别人心爱之物。”

昭月吐了吐舌头,趴在娘亲膝上:“可是它真好看呀,像玉做的。娘亲,我们能有一盆吗?”

“等开春了,娘亲让人去寻。”沈清弦温声应着,示意侍女端来热牛乳和点心,“玩了一早上,饿了吧?先吃些东西。”

两个孩子脱了斗篷,爬上暖炕。昭月挨着娘亲坐,承烨则坐在另一边,自己拿起点心小口吃着,姿势端正。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和孩子们吃东西的细微声音。沈清弦继续看账本,目光扫过“玉颜斋”江南分号送来的季度盈余,嘴角泛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经过这些年的经营,“玉颜斋”早已不只是一间胭脂铺。它成了横跨胭脂水粉、珠宝首饰、绸缎成衣乃至女子养身补品的庞大商号,分号开遍大晟各主要州府。更重要的是,依托这个平台建立的“女子商堂”和慈善基金,实实在在地帮助了无数女子自立,也赈济了无数灾民。

“夫人,这是上个月各分号女掌柜联名送来的谢仪礼单。”贴身侍女青黛捧着本册子进来,“她们说,若无夫人当年的教导和提携,断无今日。”

沈清弦接过,略翻了翻,多是些地方特产和手工艺品,并不贵重,胜在心意。“收进库房吧。回信时记得说,是她们自己争气,与我无关。”

青黛抿嘴笑:“这话奴婢可不敢照写。上次这么回,杭州分号的周掌柜回信说,若没有夫人给的方子和本金,她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妇人,早不知流落何处了。”

沈清弦轻叹一声,眼底却有光:“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正说着,昭月吃完了点心,凑过来看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好奇地问:“娘亲,这些是什么呀?”

“这是账本,记录着铺子赚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沈清弦耐心解释。

“就像我的小荷包一样吗?”昭月眨巴着眼睛,“祖母给我的压岁钱,我都让奶娘记着呢。”

沈清弦失笑:“差不多,只是这个荷包大一些。”

承烨也放下牛乳碗,认真地说:“先生教过,治国如治家,皆需量入为出。娘亲是在治家。”

五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沈清弦心中又是骄傲又是感慨。她摸摸儿子的头:“承烨说得对。不过娘亲管的这个‘家’啊,不仅关乎咱们府上,还关乎很多靠着铺子吃饭的叔叔阿姨,乃至朝廷的税收。所以更要仔细。”

昭月似懂非懂,忽然又问:“娘亲,为什么街上的铺子,都是男人当掌柜?只有咱们家的铺子,有很多女掌柜呀?”

暖阁里静了一瞬。

青黛等侍女都垂下眼,不敢接话。这话问得天真,却触及了这世道最根深蒂固的规矩。

沈清弦看着女儿清澈无邪的眼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沉默片刻,将昭月揽到身边,声音温和而坚定:“因为很多人觉得,女子不该抛头露面,不该做这些事。”

“为什么不该?”昭月不解,“娘亲做得很好呀!祖母、皇祖母都夸娘亲呢!”

“因为……”沈清弦斟酌着词句,她不想让太小的孩子过早体会世间的偏见,却又不想用谎言敷衍,“因为这是一个很老的规矩。就像很久以前,人们觉得天是圆的,地是方的,后来才发现不是。规矩有时候也会错,需要有人去改。”

承烨插话道:“先生说过,周礼有云,男主外,女主内。此乃天地正道。”

沈清弦看向儿子,正色道:“承烨,先生教的是书上的道理。但你要记住,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女子主内,操持家务、教养子女,固然重要。但若有女子天赋在外,有能力做一番事业,且于家国无害,反有益处,为何一定要用‘内外’二字将她困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双儿女:“就像你妹妹,若她将来喜欢算账,喜欢经商,难道只因为她是女子,就不许她做吗?或者,若有一个男子,天生喜欢刺绣煮饭,难道就因他是男子,便嘲笑他吗?”

承烨皱着小眉头,认真思考。昭月却拍手笑道:“我喜欢算账!娘亲教我的珠子游戏,我可厉害了!”

“娘亲不是要你们现在就去推翻什么。”沈清弦放缓语气,“娘亲只是希望你们明白,看一个人,要看他的品性、才能和作为,而不是先看他是个男子还是女子。这世上的路,本不该只有一条。”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熟悉的清朗嗓音。

“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帘子挑起,陆璟一身紫色朝服走了进来,显然是刚下朝回府,连官帽都还未摘。他身形比年轻时更显挺拔,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锐气,多了岁月沉淀的沉稳与威仪,唯有看向妻儿时,那眼底的温柔一如往昔。

“爹爹!”两个孩子欢呼着扑过去。

陆璟弯腰,一手一个将儿女抱起来,掂了掂:“又重了。早上有没有听话?”

“有!”昭月搂着爹爹的脖子,“哥哥带我看花,我没乱摘。娘亲还教我们看账本呢!”

陆璟看向暖炕上的妻子,目光相接,皆是笑意。他放下孩子,走到炕边,很自然地拿起沈清弦看了一半的账本扫了一眼:“江南的盈余又涨了两成?周掌柜是个能干的。”

“她自己争气。”沈清弦替他解开朝服外袍的系带,“今日下朝怎么这么晚?”

“陛下留议漕运改制的事。”陆璟在她身边坐下,接过青黛奉上的热茶,“有些老臣觉得变动太大,扯皮了半天。”

沈清弦了然。陆璟这些年在户部推行了一系列改革,从商税到漕运,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若非皇帝鼎力支持,早就寸步难行。

“累了就先歇歇,这些账本不急。”她轻声说。

“不累。”陆璟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虎口处因常年握笔而生的一点薄茧,“看你把这些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反而觉得安心。咱们家里家外,总得有一个让我完全不用操心的。”

这话说得平淡,却含着极深的信任与依赖。沈清弦心头一暖,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昭月靠在爹爹腿边,仰着小脸,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忽然冒出一句:“爹爹,你为什么对娘亲这么好呀?”

童言无忌,暖阁里众人都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

陆璟低头看着女儿圆溜溜的眼睛,又抬眼看向身旁的妻子。沈清弦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月儿,胡说什么。”

“月儿没胡说呀。”昭月认真道,“爹爹每天下朝都给娘亲带东西,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小玩意儿。娘亲咳嗽一声,爹爹就着急。上次娘亲熬夜看账本,爹爹还生气了呢——虽然生气,还是陪着娘亲,还给娘亲按肩膀。”

小姑娘掰着手指细数,奶声奶气,却句句戳中要害。

侍女们早已低头抿嘴偷笑。承烨也好奇地看着父母。

陆璟被女儿问得怔住,随即失笑。他一把将昭月抱到膝上,又看向正在抿茶掩饰尴尬的妻子,眼中笑意更深,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为什么呢?”他像是在问女儿,又像是在问自己,目光却始终锁在沈清弦脸上,“因为啊……娘亲是爹爹用尽全部运气,才寻到的珍宝。”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暖阁里,有种动人心魄的郑重。

沈清弦端茶的手微微一颤,抬眸看他。两人隔着暖炕上袅袅升起的热气对望,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那些共同经历的惊涛骇浪、细水长流,都浓缩在这深深的一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