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入深渊。
粘稠、冰冷、灼热、混乱、污秽……无数种互相矛盾、却又真实存在的触感,瞬间从骨足传来,如同踏入了沸腾的、掺杂了碎玻璃和腐蚀性毒液的沥青池。
这不是真正的水,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污秽能量、地脉煞气、混乱怨念、以及无数未知物质混合而成的、介于虚实之间的、令人作呕的“混沌”。甫一接触,张沿就感觉自己的骨躯如同被亿万只细小的、带着倒钩的虫子攀附、啃噬,冰冷刺骨的污秽气息顺着骨缝疯狂钻入,试图侵蚀、污染、同化他骨骼深处那一丝微弱的生机与灵性。
魂力感知更是如同陷入了泥沼,范围被压缩到了不足周身三尺,且每延伸一寸,都如同在逆着狂潮游泳,消耗巨大,感知到的也尽是一片扭曲、疯狂、混乱的意念碎片,刺得魂火阵阵刺痛、摇曳不定。
更要命的是那股源自“归墟之眼”的、仿佛能吞噬万物、湮灭一切的恐怖吸力。虽然距离尚远,但那无形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拉扯感,已经清晰可感,如同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拖拽着他的骨躯,要将他拉入那永恒的黑暗漩涡。
张沿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将怀中那已经黯淡的星辰残骸紧紧贴在胸前(魂火所在位置的下方),同时全力催动魂火深处那枚“古星枢印”烙印。
“嗡……”
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银灰色星辉,从星辰残骸中透出,勉强在张沿骨躯表面形成了一层薄如蝉翼、明灭不定的光膜。烙印也轻轻震颤,散发出淡银色的光晕,与星辰残骸共鸣。两者结合,勉强在骨躯周围撑开了一个直径不足一丈的、极其微弱的、带着星辰寂灭与净化意味的“场”。
这“场”是如此微弱,在无边污秽的侵蚀和“归墟之眼”的恐怖吸力面前,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但它确实存在,将最致命的污秽能量和灵魂侵蚀略微阻隔在外,同时也为张沿指明了一个方向——与那银色裂隙同源的星辰之力波动,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为他指引着方向。
“走!”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恐惧。张沿骨躯微沉,将自身重量降到最低,同时将所剩无几的魂力,尽数灌注于受损相对较轻的左腿腿骨,右臂(几乎碎裂)和胸膛(贯穿伤)的剧痛被强行压下,他如同在泥沼中跋涉的旅人,又像是在狂风巨浪中挣扎的水手,朝着银色裂隙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每走一步,都如同背负着山岳。污秽的“混沌”阻力巨大,吸力拉扯不休,魂力在飞速消耗。星辰残骸散发的星辉光膜,在污秽能量的侵蚀下,如同被泼了强酸,发出“嗤嗤”的声响,不断变薄、黯淡。烙印的共鸣,也因魂力的过度消耗而变得断断续续。
仅仅走出十丈,张沿就感觉魂力已经见底,星辰残骸的光膜也薄得几乎透明。骨躯上,已经爬满了暗红色的、如同苔藓般的污秽附着物,这些附着物不断试图钻入骨缝,侵蚀骨质。若非他骨骼本质特殊,又经过“终结”之力的淬炼,恐怕早已被彻底污染、化为这污秽之海的一部分。
“不能停……不能停……”魂火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执念,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就在这时,前方的污秽“混沌”突然剧烈翻腾起来!
“哗啦——!”
一道巨大的、由粘稠污秽构成的暗红色“浪头”,毫无征兆地掀起,朝着张沿当头拍下!浪头之中,隐现无数扭曲、痛苦的怨魂面孔,发出无声的尖啸,摄人心魄。
张沿瞳孔(魂火)一缩,想要躲避,但身陷泥沼,行动迟缓,根本来不及!他只能勉强将星辰残骸举过头顶,将最后一丝魂力注入烙印,试图加强那微弱的星辉光膜。
“轰!”
污秽巨浪狠狠拍下!星辰残骸的光膜如同蛋壳般破碎,化为点点星屑湮灭。恐怖的巨力,混合着无数怨魂的尖啸冲击,结结实实地砸在张沿的骨躯上!
“咔嚓!”
本就布满裂痕的右臂臂骨,终于不堪重负,从肩胛处彻底断裂、飞脱!紧接着,胸膛的数根肋骨也在巨力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痕扩大。骨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拍入污秽“混沌”深处,翻滚、下沉。
冰冷的、充满侵蚀性的污秽能量,如同潮水般从断臂处、从骨缝中疯狂涌入,试图污染魂火本源。无数怨魂的尖啸,如同锥子般刺入魂火,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种种疯狂、绝望的负面情绪。
“要结束了吗……”意识在剧痛和侵蚀中迅速模糊,魂火的微光,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似乎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星辰残骸脱手飞出,不知落向何处。与银色裂隙之间的微弱感应,也被彻底切断。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污秽的黑暗,以及那越来越近、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归墟之眼”的吸力……
不甘!绝望!愤怒!种种情绪,如同最后的火星,在即将熄灭的魂火中迸发。
不!绝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太多的谜题没有解开!父母的仇,身世的谜,修行的路……岂能葬身于此污秽之地!
“吼——!!!”
无声的咆哮,在灵魂深处炸响!那点混沌色的魂火,在即将熄灭的刹那,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决绝的光芒!
《太虚道经》,自行运转!不是吸收,而是……吞噬!如同濒死的凶兽,张开了最后的獠牙,不再顾忌属性是否相合,不再顾忌是否会污染自身,将涌入骨躯、侵入魂火的污秽能量、怨念碎片,连同自身残存的所有魂力,尽数吞噬、卷入那混沌色的魂火核心!
混沌,乃万物之始,亦为万物之终!可包容一切,亦可吞噬一切!
这是赌上一切的疯狂!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吞噬如此污秽混乱的能量,稍有不慎,魂火就会被彻底污染、同化,或者因能量冲突而直接爆碎!
“轰——!!!”
魂火核心,如同被投入了滚烫岩浆的冰水,瞬间沸腾、炸裂!难以形容的剧痛,仿佛灵魂被撕成了千万片,又被投入了最污秽的熔炉灼烧!无数混乱、疯狂、暴虐、绝望的意念碎片,如同亿万根钢针,疯狂刺入、搅动!
但同时,一股庞大、驳杂、但确实存在的能量,也被强行吞噬、卷入,为那即将熄灭的魂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中,注入了浑浊、但汹涌的洪水!
魂火,在毁灭与新生的边缘疯狂挣扎、膨胀、收缩!颜色在混沌、暗红、漆黑之间不断变幻,形状扭曲不定,仿佛随时可能溃散。骨骼表面,那些暗红色的污秽附着物,如同活了过来,疯狂蔓延、侵蚀,试图将整副骨躯彻底染成污秽的颜色。
然而,就在这最危险的时刻,魂火深处,那枚沉寂的、融合了星辰与“终结”印记的烙印,以及那新生的、同样蕴含“终结”寂灭之力的骨骼本源,同时被这外来的、疯狂的污秽能量所“刺激”,爆发了!
星辰寂灭的冰冷、终结万物的死寂,两种同源却又有微妙不同的意境,如同受到了侵犯的君王,爆发出凛然的威严!它们不再仅仅是散发气息,而是主动地、狂暴地,从魂火和骨骼深处涌出,如同两道冰冷的洪流,狠狠冲刷向那些侵入的污秽能量和怨念碎片!
“嗤嗤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发出剧烈的、灵魂层面的“嗤嗤”声响。污秽的能量、混乱的怨念,在这两种至高的寂灭、终结之力面前,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被消融、净化、湮灭!虽然数量庞大,源源不绝,但质量上,却根本无法与这源自更高层次的、本质的力量相抗衡!
尤其是那“终结”之力,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克制、终结这些混乱、污秽的存在而生,所过之处,污秽能量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怨念碎片则如同被投入了焚化炉,化为虚无。
这是一个痛苦到极致,却又蕴含着生机的过程。张沿的魂火,在吞噬与净化、膨胀与压缩、混乱与秩序的激烈对抗中,如同被置于最炽烈的熔炉中反复捶打、淬炼。魂火的本源,在疯狂吞噬污秽能量补充自身、又同时被“终结”与星辰寂灭之力净化提纯的过程中,变得越发凝实、坚韧,颜色也从原本略显暗淡的混沌色,向着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仿佛能包容一切、又能终结一切的、纯粹的混沌灰色转变。
骨骼之上,那蔓延的暗红色污秽附着物,也在“终结”之力的冲刷下,如同被剥落的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湮灭。新生的骨质,在污秽能量的“刺激”和寂灭之力的“净化”双重作用下,反而变得更加致密、坚韧,骨质的色泽,灰白依旧,但那流动的银芒与暗红纹路,却变得更加内敛、深邃,隐隐有灰蒙蒙的光泽流动,仿佛历经劫难,洗尽铅华。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漫长如一个世纪。
当那涌入的污秽能量和怨念碎片,被吞噬、净化一空,魂火与骨骼中的寂灭之力也缓缓平复时,张沿的“意识”,从那种濒临崩溃、又仿佛超脱物外的奇异状态中,缓缓苏醒。
他“睁开眼”(如果魂火有眼的话),发现自己依旧身处那冰冷、粘稠的污秽“混沌”之中,骨躯在缓缓下沉,四周是翻腾的暗红。但,与之前不同了。
魂火,虽然依旧虚弱,亮度甚至比之前更暗,但那是因为其本质被极度压缩、凝练,如同被千锤百炼的精钢,虽然体积变小,但质量、强度、以及其中蕴含的寂灭意境,却远超从前!魂力的“量”减少了,但“质”却提升了数倍!而且,魂火核心,那混沌灰色的光芒,更加纯粹、更加深邃,隐隐有一种“万法不侵、诸邪退避”的雏形。
骨骼,虽然依旧残破——右臂彻底断裂,胸膛肋骨多处裂痕,左腿骨也有新的损伤——但骨质本身,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坚韧与内敛的锋芒。那些暗红色的污秽附着物,早已消失不见,连之前残留的阴影腐蚀之力,也被“终结”之力彻底净化。新生的骨质,仿佛经历了一次最深层次的淬炼,对污秽能量的抗性大大增强。
“我……没死?”张沿有些恍惚。刚才那吞噬污秽、绝境求生的疯狂之举,简直是在鬼门关前跳舞,稍有差池,便是魂飞魄散、永世沉沦的下场。但,他成功了!不仅没死,反而因祸得福,魂火与骨躯在绝境中完成了一次危险的淬炼与蜕变!
不,还不算完全成功。魂力依旧枯竭,骨躯依旧残破,伤势依旧沉重。刚才的吞噬与净化,更像是饮鸩止渴,强行续命。若不尽快补充精纯能量,稳固根基,隐患依旧巨大。
而且,危机并未解除。星辰残骸不知所踪,与银色裂隙的感应中断,他依旧身处这污秽之海中,依旧在“归墟之眼”的吸力范围内,不断下沉。
必须尽快找到星辰残骸,或者确定银色裂隙的方向,离开这里!
魂力感知在刚才的蜕变中,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加凝练、敏锐。虽然范围依旧被压缩在周身数丈,但对能量本质的感知,却清晰了许多。他立刻散开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在冰冷粘稠的污秽“混沌”中搜索。
很快,他感应到了。在下方不远处,那无尽的、翻滚的暗红深处,一点微弱但异常精纯、熟悉的星辰波动,如同黑夜中的萤火,顽强地散发着光芒。
星辰残骸!它并未被污秽彻底吞噬,依旧在散发着微弱星辉,抵抗着侵蚀。
张沿精神一振,立刻调整骨躯姿态,如同游鱼般(虽然动作僵硬),朝着那点星辉所在的方向“游”去。污秽“混沌”的阻力依旧巨大,但魂力质变后,操控骨躯似乎更加得心应手,效率提升了一丝。
下沉了约莫数十丈,他终于再次抓住了那块灰扑扑的、入手冰凉的星辰残骸。残骸表面的星辉,比之前更加黯淡,仿佛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污垢,但核心处那点银白,依旧顽强地亮着,与张沿魂火中的烙印,再次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握着星辰残骸,如同握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张沿将它紧紧贴在胸前,同时再次催动烙印。这一次,共鸣比之前清晰、稳定了许多。星辰残骸表面的污垢,在共鸣的星辉照耀下,似乎被驱散了一丝,散发的星辉光膜再次出现,虽然依旧微弱,但比之前凝实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