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天空下,粘稠的血海波涛,缓缓拍打着同样暗红的沙滩。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腐朽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礁石嶙峋,投下扭曲的阴影,如同蛰伏的怪物。
七八个皮肤灰白眼瞳暗红的“人”,如同幽灵般,从礁石后缓缓走出。他们身上的衣物,破烂得几乎无法蔽体,露出了器——骨制或锈蚀金属拼接的鱼叉短刀,甚至只是磨尖的骨头,在这暗红的天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他们的眼神,大多空洞麻木,如同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但在看向沙滩上那两具“新鲜”的与他们截然不同的存在时——一具是晶莹但布满裂痕的骷髅,一具是虽然昏迷苍白,但明显是正常生灵的女子——那些空洞的眼瞳中,便难以抑制地闪烁起一种混合了警惕疑惑以及最深处那一丝令人心寒的贪婪。
那并非对财物的贪婪,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对“食物”对“生存资源”的渴望。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相对高大的男性,灰白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疤痕,尤其是左脸上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陈旧伤疤,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戾。他手中握着一把用某种大型海兽肋骨磨制而成的骨矛,矛尖暗红,似乎浸染了无数的血污。
他走在最前面,步伐虽然有些僵硬,但很稳。他那双暗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沿,准确说,是盯着张沿那虽然布满裂痕但依旧晶莹仿佛蕴含着某种特殊能量的骨躯。对于张沿身后昏迷的星痕,他只是瞥了一眼,目光在星痕身上残破的但明显材质不凡的星垣服饰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又回到了张沿身上。
“沙……沙……”
他们一步步逼近,在距离张沿和星痕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将两人包围在沙滩与血海之间。
张沿背靠着一块冰冷的礁石,将昏迷的星痕,紧紧护在身后。他的骨躯几乎无法动弹,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会带来撕裂般的剧痛。“玄胎”布满裂痕,魂力枯竭,连抬起手臂都异常艰难。但他眼中那两簇微弱却冰冷的魂火,依旧死死地锁定着那为首的疤痕男子。
双方,沉默地对峙着。只有血海波涛单调的拍岸声,以及那些灰白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疤痕男子的目光,在张沿的骨躯上扫视了几圈,最后落在了张沿那布满裂痕的胸口位置——那里隐约可见内部微弱跳动的魂火光点。他那麻木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但很快被更深的警惕与那一丝贪婪取代。
“骨……骸……生灵?”疤痕男子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或者喉咙被什么东西灼伤过。他说的语言,带着一种古老而怪异的腔调,但张沿却奇异地能够听懂——并非语言相通,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简陋的精神波动传递。
张沿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魂火平稳地跳动着,尽量不流露出任何虚弱的迹象。在这种环境下,示弱,往往意味着死亡。
见张沿没有反应,疤痕男子眼中的警惕更浓。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骨矛,矛尖对准了张沿的“头颅”(魂火所在)。他身后,那几个灰白人,也纷纷举起了手中简陋的武器,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意味的嗬嗬声。
“离开……这里……或者……留下……”疤痕男子再次开口,精神波动中,传递出简单而直接的意思。那意思很明确:要么自己滚,要么就变成他们的“东西”。
张沿魂火微闪。他能感觉到,这些灰白人,个体的气息并不强,大约只在炼气中后期到筑基初期左右。那疤痕男子,可能勉强有筑基中期的样子。若是平时,他弹指可灭。但现在,他重伤濒死,魂力枯竭,连动弹都困难,面对这七八个充满敌意的似乎将他们视作“猎物”的家伙,情况极其不妙。
硬拼,是找死。示弱,也是找死。
必须……想办法。
张沿的魂力,艰难地缓慢地尝试着沟通“玄胎”中那沉寂的“玄枢印”与“归藏易甲”。但两者都毫无反应,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他现在能够依仗的,只有这具虽然布满裂痕但本质依旧坚韧的骨躯,以及那微弱却凝练的魂火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那只挡在星痕身前的骨手。这个动作,让他骨躯上的裂痕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用骨指,指了指身后昏迷的星痕,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那疤痕男子。
没有语言,只有简单的肢体动作,和魂火中传递出的一丝微弱但坚定的意念波动:“她……我的……离开……可以……但……要……代价……”
他在赌。赌这些灰白人虽然看起来原始野蛮,但并非完全没有理智。赌他们对自己这具“骷髅”形态有所忌惮或好奇。赌他们更看重实际的利益,而不是无谓的厮杀。
果然,看到张沿的动作和那微弱的意念波动,疤痕男子眼中的警惕稍缓,但贪婪之色更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张沿的骨躯上,尤其是在那些裂痕处隐隐透出的魂火光点上,停留了许久。
“骨头……火……有用。”疤痕男子嘶哑地说道,精神波动中传递出这样的意思。“留下……一点……火……可以……走……”
他指的是张沿的魂火!他们想要张沿魂火的一部分!这无异于要张沿的命!魂火是亡灵骷髅这类存在的根本,分割魂火,等于分割本源与神魂,重伤都是轻的,很可能直接导致灵智溃散彻底湮灭!
张沿魂火骤然一冷。看来,这些灰白人把他当成了某种蕴含特殊能量的“材料”了。他缓缓摇了摇头(虽然骷髅摇头幅度很小),魂火传递出拒绝与警告的意念:“不……可……”
似乎是察觉到了张沿的抗拒与虚弱,疤痕男子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低吼一声,那嘶哑的声音中充满了不耐烦与赤裸裸的杀意:“不给……就……抢!”
话音未落,他猛地踏前一步,手中骨矛带着一股腥风,直刺张沿的头颅!他身后,那几个灰白人也发出怪叫,挥舞着简陋的武器,从两侧包抄过来!
战斗,瞬间爆发!
张沿魂火暴闪!虽然重伤,但他数百年的战斗本能,早已刻入灵魂深处!面对直刺而来的骨矛,他没有选择硬接——以他现在的状态,硬接就是找死。
他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上半身几乎贴到了地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骨矛的锋芒。同时,他那只抬起的骨手,五指并拢,如同一柄短剑,闪电般刺向疤痕男子的小腿胫骨!目标并非致命处,而是力求以最小的代价,造成最大的行动阻碍!
“嗤!”
骨手擦着疤痕男子粗糙的兽皮裤腿划过,带起一溜火星。疤痕男子反应极快,一击不中,立刻收矛后撤,但小腿依旧被张沿的骨指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那血液,竟然也是一种暗沉的接近黑色的红,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吼!”疤痕男子吃痛,眼中凶光大盛。他显然没料到这具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骷髅,竟然还有如此迅捷的反应和精准的反击。
而这时,两侧的灰白人也已经扑到!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砍向张沿的肋骨,一根磨尖的骨头则直戳张沿护着星痕的手臂关节!
张沿魂火冷静得可怕。他猛地一扭腰(虽然这个动作让他骨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用相对完好的后背骨甲,硬抗了那一记短刀劈砍!
“铛!”
短刀砍在骨甲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声响,留下一道白痕,却未能破开。张沿的骨躯强度,远超这些灰白人的想象!但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他本就不稳的身形,一个踉跄。
而就在这踉跄的瞬间,他那只刺向疤痕男子的骨手,顺势向下一划,五指猛地张开,精准地抓住了那根戳向他手臂关节的磨尖骨头!
“咔嚓!”
脆响声中,那根磨尖的骨头,竟被张沿硬生生捏碎了!抓住骨头的灰白人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后退,张沿捏碎骨头的五指,已经如同铁钳般扣住了他的手腕!
“啊!”那灰白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张沿魂力虽枯,但骨躯力量仍在,这一扣,几乎要将他的手腕骨骼捏碎!
张沿毫不留情,借着扣住对方手腕的力道,猛地向自己怀里一拉,同时抬起膝盖(如果骷髅有膝盖的话),狠狠撞向对方的小腹!
“砰!”
沉闷的撞击声。那灰白人闷哼一声,眼珠暴凸,整个人如同虾米般蜷缩起来,被张沿甩手扔向另一侧扑来的一个拿着鱼叉的灰白人!
这一下兔起鹘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张沿以重伤之躯,硬抗一击,捏碎武器,重伤一人,暂时逼退另一人,展现出了极其老辣的战斗技巧与狠辣。
但,这也彻底激怒了疤痕男子。他低吼一声,不再试探,身上猛然爆发出一股血腥而暴戾的气息!那并非灵力或真元,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混杂着血海气息的类似于气血之力的力量!
他手中的骨矛,泛起一层淡淡的血光,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再次向张沿刺来!这一次,速度更快,力量更猛,矛尖直指张沿胸口那魂火光点所在!
与此同时,另外几个灰白人也从最初的惊愕中反应过来,再次围拢上来,武器纷纷朝着张沿的关节脊柱等要害招呼过来!他们似乎也看出来了,这骷髅的骨头很硬,但连接处或许是弱点!
张沿心中一沉。刚才那一下反击,已经是他在重伤状态下能做到的极限了。现在魂力几乎耗尽,骨躯剧痛,动作远比平时迟缓。面对疤痕男子这含怒一击,以及其他人的围攻,他恐怕很难再完全避开了。
硬抗?恐怕骨躯会被直接洞穿!魂火一旦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躲闪?身后就是昏迷的星痕,他若躲开,星痕必死无疑。
电光石火间,张沿魂火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将昏迷的星痕,更紧地护在身后,同时调动“玄胎”中最后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归藏之力,不是用于防御,而是全部灌注于右臂骨手之中!他要以这条手臂为代价,硬撼疤痕男子的骨矛,为自己和星痕,争取一丝可能的生机!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苍老而威严的低喝,如同闷雷般,在这片暗红的沙滩上炸响!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众人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疤痕男子刺出的骨矛,猛地一顿,停在了距离张沿胸口魂火仅有三寸的地方!矛尖上的血光,剧烈闪烁,显示着主人内心的挣扎与不甘。其他几个灰白人,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脸上露出畏惧的神色。
张沿魂火一跳,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从礁石群的更深处,缓缓走出了一个身影。那是一个身材佝偻的老者,同样是灰白的皮肤,暗红的眼瞳,但他的皮肤更加干枯,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如同老树的树皮。他身上披着一件用某种暗红色海草编织而成的简陋长袍,手中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一颗浑浊的暗红色珠子的骨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