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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祭的静室,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悲怆。空气里弥漫着“镇魂香”宁神安魄的奇异香气,混合着“血元池”散发的、带着灼热生命精气的暗红氤氲,以及各种草药熬煮后苦涩与清香交织的复杂气味。时间在这里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只有池水轻微的汩汩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的痛苦呻吟,提醒着此处并非安宁的港湾,而是与死神争夺生命的战场。
岩浸泡在温度最高的池心区域。暗红粘稠的池水包裹着他古铜色、伤痕累累的雄壮身躯,炽热的能量如同无数细小的火蛇,钻入他崩裂的伤口、受损的经脉、近乎枯竭的脏腑。每一次能量的注入,都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灼痛,但随之而来的,是蓬勃的生机和力量感,一点点修复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他紧闭着双眼,眉头深锁,昏迷前那一幕幕惨烈景象,如同梦魇,不断在他脑海中翻腾——赤霄统领决绝的背影,烈副统领疯狂的怒吼,山、林、风、石相继倒下的身影,古剑“镇渊”悲鸣碎裂的璀璨光华,还有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与猩红……痛苦、愤怒、悔恨、无力,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即使在昏迷和疗伤中,身躯也时不时地剧烈颤抖,牙关紧咬,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焰和影浸泡在池水稍浅的区域。焰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在池水的滋养和巫祭秘制药膏的作用下,狰狞的伤口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粉嫩的新肉,缓慢愈合。但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以及魂力透支的后遗症,让她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只有在池水能量冲击最猛烈时,才会因剧痛而短暂惊醒,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昏沉。影的情况更糟一些,断腿处的骨头已被巫祭以秘法接续固定,浸泡在池水中,但碎裂的骨骼和撕裂的筋脉,恢复起来远比皮肉伤缓慢,每一次池水能量的冲刷,都让他疼得冷汗直流,脸色惨白,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发出一声痛哼。血火战士的骄傲,以及对同伴牺牲的悲痛,支撑着他,绝不示弱。
隼盘膝坐在角落的蒲团上,面前的“镇魂香”已燃烧过半,袅袅青烟带着安抚魂灵、滋养精神的力量,被他缓缓吸入。魂力严重透支带来的空虚和撕裂感,在香气的滋养下,正一点点平复。但他脸上依旧没有血色,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凝聚,显然恢复过程并不轻松。他不时看向血元池中的同伴,尤其是气息奄奄的隐,眼中满是担忧。
隐,躺在池边铺着厚厚兽皮和柔软干草的石床上,是整个静室中,情况最危急的一个。尸蟞的剧毒,早已深入骨髓,侵蚀了他的大半条左臂,并向着心脉缓慢蔓延。整条左臂肿胀发黑,皮肤下的血管凸起,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散发着淡淡的腐败气息。他的脸色灰败中透着青黑,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微弱,仿佛随时可能停止。
巫祭,那位紫袍老妪,此刻就站在隐的石床边。她褪去了平日那神秘庄重的长袍,只着一身素色麻衣,苍老枯瘦的手掌,此刻正覆盖在隐肿胀发黑的左臂伤口上方。掌心处,一团柔和却凝实的、带着清凉气息的淡绿色光芒,缓缓流转,如同活物,一点点渗入隐的皮肤。这是巫祭以自身精纯的魂力,混合着“净炎地心莲”研磨的莲芯粉末,催动的祛毒秘法——“青木化毒诀”。
“净炎地心莲”,生长在血火村禁地深处、一处地火与寒泉交汇的奇异之地,百年一开花,花瓣赤红如火,莲心却清凉如玉,蕴含着极为精纯的生命精气与化解阴邪毒素的奇异效力,是血火村最珍贵的疗伤圣药之一,存世稀少,用一点少一点。但此刻,为了挽救隐的性命,巫祭毫不犹豫地动用了珍藏的莲芯。
淡绿色的光芒,与隐手臂中那阴毒污秽的尸蟞毒激烈对抗着。黑气在绿光的逼迫下,丝丝缕缕地从伤口处溢出,随即被巫祭掌心的绿光净化、消弭。但黑气顽固异常,盘根错节,每一次逼出,都仿佛在抽丝剥茧,消耗着巫祭大量的魂力和心神。她的额头,早已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脸色也因持续的消耗而显得有些苍白。但她浑浊的眼眸,却始终紧紧盯着隐的手臂,目光专注而坚定,口中低吟着古老晦涩的咒文,与掌心的绿光呼应。
时间一点点流逝。静室内的气氛,压抑而凝重。药婆们小心翼翼地看护着血元池的温度,适时添加特制的药液,为岩等人擦拭额头的汗水,喂服流质的药膳。她们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但眉眼间,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赤霄统领等人的噩耗,虽然被严格封锁,但她们作为最接近伤者的人,从岩昏迷中的呓语,从巫祭凝重至极的脸色,从外面骤然加强的警戒和肃杀气氛,早已猜到了七八分。悲伤压在心头,但无人哭泣,无人喧哗,只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手中更加专注细致的照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几个时辰。血元池中,岩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随即,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中先是茫然,随即被无边的悲痛和沉痛所充斥。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但更痛的,是心。赤霄统领、烈副统领、山、林、风、石……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最后时刻决绝或疯狂的眼神,在他眼前一一闪过。
“岩队长,别动!你伤得很重,需要静养!”一名年长的药婆急忙上前,轻轻按住他想要挣动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岩挣扎的动作顿住了,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牵动着伤口,带来阵阵刺痛,但这身体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的万一。他缓缓转动脖颈,赤红的虎目扫过静室。看到了旁边池水中昏睡的焰和咬牙强忍的影,看到了角落里脸色苍白的隼,最后,目光落在了石床上,正在被巫祭全力救治、却气息奄奄的隐身上。
看到隐那肿胀发黑、不断被逼出黑气的左臂,岩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渗出血丝。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为了救他,隐不会被尸蟞咬中……
“隐……他……”岩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
“巫祭大人正在全力救治,用了‘净炎地心莲’。”药婆低声回答,语气沉重。
岩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热泪,顺着古铜色的、布满血污和伤痕的脸颊滑落,混入暗红的池水之中。他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躺在池水中,任由那灼热的能量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心中那无边的痛苦和悔恨。他知道,此刻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恢复,然后……用敌人的血,祭奠逝去的兄弟,守护还活着的同伴,完成赤霄统领最后的嘱托。
就在这时,血元池的另一侧,那个昏迷不醒的陌生少年——张沿,身体忽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紧蹙起,仿佛陷入了某种极深的梦魇之中。他浸泡在池水中的身体,原本苍白的皮肤,在血元池炽热能量的滋养下,泛起一层淡淡的、不正常的潮红。眉心那道暗金色的竖痕,在氤氲的热气中,似乎比之前略微清晰了一丝,隐隐有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暗金流光,极其缓慢地、极其晦涩地流转着,仿佛一颗即将熄灭、却又被投入薪柴的余烬,在努力地、挣扎地想要重新燃起。
这变化极其细微,静室内众人都沉浸在各自的状态中,无人察觉。只有一直分出一缕心神关注着张沿的巫祭,在完成一次对隐手臂毒气的逼出后,擦拭额角汗水的间隙,目光无意中扫过张沿,恰好捕捉到了他眉心那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暗金流光。
巫祭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她枯瘦的手指微微一颤,掌心的淡绿色光芒都波动了一下。但下一刻,她便强行稳住了心神,继续专注于对隐的救治,只是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定了张沿眉心那处。那暗金流光一闪而逝,仿佛错觉,但巫祭知道,那绝非错觉!这少年体内的那丝古剑本源剑意,在血元池精纯生命能量的滋养下,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应?或者说,是这丝剑意,在主动吸收、转化血元池的能量?
这个发现,让巫祭心头剧震。她立刻对旁边一名负责照料张沿的药婆,以极低的声音吩咐道:“注意他的状况,有任何细微变化,立刻告知我,尤其是眉心。”
药婆不明所以,但看到巫祭如此凝重的神色,连忙郑重地点头,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张沿身上。
时间,在紧张而压抑的救治中,继续流淌。外面的天色,由最深沉的黑暗,逐渐转为蒙蒙的灰白,新的一天,在血火村上空那依旧凝重的气氛中,悄然来临。但静室之内,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与死神赛跑的紧迫。
隐手臂上的黑气,在“净炎地心莲”和“青木化毒诀”的双重作用下,被一点点逼出、净化。肿胀似乎消退了一丝,那令人心悸的紫黑色也淡了少许,但隐的气息,却并未因此好转,反而更加微弱,脸色也更加灰败。尸蟞毒太过阴损,早已侵入心脉,此刻强行拔毒,固然在清除手臂的毒素,但对隐本就脆弱的生机,亦是巨大的负担和消耗。
巫祭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的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浸湿了她花白的鬓角。持续高强度的魂力输出和精神专注,对她这个年岁已高的老人来说,是极大的负担。但她咬紧牙关,枯瘦的手掌稳如磐石,掌心的绿光虽然比最初黯淡了不少,却依旧坚定地笼罩着隐的手臂,一丝不苟地剔除着那些顽固的毒素。
终于,在朝阳的第一缕光线,艰难地穿透血蚀之地常年不散的淡红雾气,在静室高处的透气孔中投下一道微弱的、带着尘糜光柱时,巫祭掌心的绿光,猛地一盛,随即如同潮水般退去。她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旁边的一名药婆连忙上前搀扶。
“咳……”巫祭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疲惫,但眼中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手臂的毒素,暂时控制住了,逼出了大半。但侵入心脉的那部分……”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隐的命,暂时吊住了,但尸蟞毒入心,已是绝症,除非有逆天改命的神药,否则……时日无多。
她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药婆们将隐小心地挪到一旁干净的软垫上,盖好保暖的兽皮。然后,她走到血元池边,看着池水中依旧在痛苦挣扎的岩,以及情况稍好的焰和影,又看了看角落里面色恢复了一丝血色的隼,最后,目光落在了张沿身上。
“他情况如何?”巫祭问向一直负责照看张沿的药婆。
“回巫祭大人,这位小郎君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但平稳。只是……只是约莫一个时辰前,他眉心那道金痕,似乎……似乎极快地闪了一下,很微弱,若非大人吩咐特意留意,几乎无法察觉。之后,他身体似乎对血元池能量的吸收,快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药婆仔细回想着,小心翼翼地说道。
巫祭眼中精光更甚。她走到张沿身边,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张沿的额头上,闭上眼,细细感知。这一次,她感知得更加仔细,不仅仅探查张沿的生机和魂力,更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安抚和引导性质的魂力,小心翼翼地探向那道暗金色的竖痕。
就在她的魂力触碰到竖痕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颤鸣,陡然响起!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奇异的波动!张沿眉心那道原本黯淡的暗金竖痕,骤然亮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金芒!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巫祭搭在张沿额头的手指,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比精纯、无比古老、无比锋锐的悸动!仿佛沉眠的巨龙,被轻微地惊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静室内,那柄被单独放置在一个石台上的赤炎枪,枪尖那点微弱的火焰,也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猛地跳动了一下,火苗窜高了半寸,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这异动虽然微弱,但在寂静的静室中,却格外清晰。岩猛地睁开了眼睛,隼也从调息中惊醒,焰和影也因这奇异的波动而从昏沉中短暂清醒,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张沿,以及那柄赤炎枪。
巫祭迅速收回了手指,脸色变幻不定,眼中充满了震惊、疑惑,以及更深的探究。她刚才那一下试探,虽然极其小心,但那道暗金竖痕的反应,以及赤炎枪的共鸣,都清晰无误地表明——这少年眉心残留的古剑本源剑意,并非死物,而是有着某种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活性!它在吸收血元池的能量,它在与赤炎枪隐隐呼应,它甚至……对外界的魂力探知,会产生反应!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丝剑意,或许并非简单的残留,而是有着某种“灵性”或者“本能”?意味着这少年,与那“镇渊”古剑的关联,远比想象中更深?还是说……这丝剑意,本身就隐藏着巨大的秘密,甚至……危险?
巫祭的心,沉了下去。救治这少年,探查其秘密,或许不再是简单的施救和好奇,而可能是在接触一个沉睡的、不知是福是祸的古老存在。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了有节奏的叩门声,随即,屠烈那低沉而压抑的声音传来:“巫祭大人,大长老有请,有要事相商。”
巫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药婆们吩咐道:“看好他们,尤其是这少年,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血元池继续维持,药按时喂服。”
“是。”药婆们恭敬应诺。
巫祭又深深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张沿,以及那柄火焰微微跳动的赤炎枪,然后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麻衣,拄着木杖,走出了静室。
静室外,屠烈如同铁塔般矗立,脸上的刀疤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狰狞,但眼神中却充满了血丝和疲惫,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看到巫祭出来,尤其是看到巫祭那异常苍白疲惫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凝重。
“巫祭大人,您……”屠烈欲言又止。
“无妨,损耗些元气而已。”巫祭摆摆手,声音依旧沙哑,但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大长老有何事?”
“是探查小队传回了消息。”屠烈压低声音,脸色异常难看,“三支小队,分别从不同方向,小心接近岩队长他们返回的路径外围,以及血蚀盆地更外围的区域进行查探。结果……都不太好。”
巫祭心中一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