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开俊驾云升空的身影在天际化作一点金芒,最终彻底消散在流云深处。七女伫立在梅岭之巅,山风猎猎,吹得她们衣袂飘飘,却吹不散眉间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怅惘。
慕莺飞作为大姐,最先收敛了情绪。她深吸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转身面对妹妹们,橙衣在风中如一团不灭的暖焰。“都回神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惯有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师父已归天庭神位,那是他的正道。我们既蒙师父点化,授以仙法,便不再是昔日的江湖女儿。莫要作此小儿女态,平白辜负了这场造化机缘。”
话虽如此,她望向云天的目光深处,终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那乘着果粒橙叶、与师父并肩飞越万里山河的日子,那些被他戏称为“橙子精”的玩笑,此刻都成了心头沉甸甸又暖融融的回忆。她下意识地抚过腰间佩剑,剑柄上似乎还残留着师父注入灵气时那温厚手掌的触感。从此山高水长,仙凡路迥,再见不知何年何月了。
慕容雪一袭黄衣,静静立在一块凸出的山岩上,宛如一株在绝壁生根的秋菊。她素来清冷话少,此刻更是一言不发,只是望着师父离去的方向,任由山风拂动面纱。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瓣早已枯萎的黄花——那是她作为“座驾”的黄梅花瓣所遗。师父教她驾驭此瓣时,曾说此花性傲,凌霜而开,嘱她亦要如此。如今花瓣犹在,授花人已远。她将枯瓣小心翼翼收入贴身的香囊,仿佛收藏起一整个擦肩而过的春天。未来的路,她大概会如这瓣花,守着这份清寂的传承,在修行的霜雪路上,独自开落。
杨晕荷眼圈早已红了,却强忍着不肯落泪。她性子活泼娇憨,最是依赖师父,此刻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她低头看着掌心,仿佛还能看见那朵托着她翱翔九天的荷花虚影,鼻尖似乎还能嗅到师父吹气施法时那清朗的气息。“师父说了,要我们好好修行,莫要偷懒……”她喃喃着,像是在说服自己,“等我们修成了正果,是不是……是不是就能去天庭看他了?”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不确定的希冀。她暗暗下定决心,定要勤加修炼,那朵师父所赐的荷花,不仅要成为她的法宝,更要成为她通往重逢之路的舟楫。
窦小娥最是心直口快,此刻却憋得满脸通红,猛地一跺脚,对着早已空无一物的天际嚷道:“臭师父!说走就走!也不多留几日……至少、至少再多教几招剑法啊!”嚷着嚷着,声音却低了下去,带了哽咽。她抽出腰间长剑,那是师父指点过的剑。她想起自己逞强好胜,在师父面前舞剑,却被师父用一根树枝轻松化解。当时不服,现在却无比怀念那份带着笑意的点拨。她咬紧下唇,将剑舞动起来,剑风凌厉,却不再是单纯的梅花剑法,而是融入了师父那日展示的、近乎于“道”的灵动意蕴。泪水终于混着汗水滑落,她想,那就练吧,练到极致,练到有朝一日,自己的剑光也能追上那片远去的云彩。
程恋鹊倚着一棵古松,神情有些恍惚。她向来机敏善察,此刻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沿途点点滴滴:师父为枯井求水,为病者施针,赛马时含笑纵容她们的玩闹,在仙人洞前恭敬跪拜吕祖……师父的“助力”之神位,似乎从未用于己身,总在为人间疾苦、天道正理而奔波。她忽然有些明白“助力”二字的真意了。她摊开手,一只小小的、灵动的鹊影在掌心浮现又隐去。“师父,”她轻声自语,目光渐渐变得坚定,“你不只是我们的师父,更是天地间的‘助力之神’。你的路在天庭,在苍生。而我们……”她看向姐妹们,“我们的路,或许就是沿着你走过的、看顾过的这人间,继续前行,行你未竟之善,助你顾不及之人。”这念头一生,离愁虽在,却仿佛找到了安放之处。
莫染尘一尘不染的白衣在风中微微拂动,她神情宁静,眼眸却如深潭,映着流逝的云影。她天性喜静,不擅热烈表达,所有的眷恋与感激都深藏心底。师父为她召来白鸽坐骑时,曾说鸽性平和,能传讯千里,望她心境亦能如此通达澄明。此刻,她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只白鸽,灵魂的一部分已随着师父远去,另一部分则深深扎根于此地,守护着师父的家乡,也守护着姐妹们这个临时的“家”。她默默走到姐妹中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离她最近的慕容雪和杨晕荷的手。那微凉而坚定的触感,是一种无声的誓言:此后漫漫仙路,姐妹们风雨同舟,便是对师父最好的告慰。
刀鸾凤望着天际,久久不语。她性子最是飒爽泼辣,此刻的沉默却格外沉重。火红的衣裙像一团凝固的火焰,凤凰的虚影在她身后隐约一闪而逝。她想起师父最后悄悄对她说的那句话,脸颊似乎又有些发烫,但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酸楚。“你说过我的凤凰是最好的……”她对着虚空低语,带着一丝赌气,更带着无尽的思念,“那我便让它成为真正配得上‘最好’的神鸟!我会变得很强,强到不用你担心,强到……”强到什么?她没说下去。或许强到有资格,不再仅仅是仰望他的徒弟。这份因离别而催生的、复杂而炽烈的心绪,混合着仰慕、不舍与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将成为她修行路上最猛烈的燃料。
山风渐息,暮色四合。七女的身影在梅岭之巅站成一道沉默的风景。离愁刻在眉间,却也点燃了眸中的星火。师父梅开俊已然归位,属于“助力神”的篇章在天庭展开;而她们的故事,这由一场天山奇遇开始,因万里同行而羁绊渐深,如今暂别于故乡梅岭的故事,却远未结束。仙缘已种,前路已明,她们各自怀揣着与师父相关的记忆、功法与誓言,如同一颗颗被仙露灌溉过的种子,即将在这浩瀚人间与茫茫仙途之中,迎着风雨,各自生长,绽放出独属于她们的、绚烂而坚韧的光芒。
而那份共同的思念与约定,将如不灭的心灯,照亮彼此分离的岁月,直至或许在某一个云开月明的未来,师徒重逢,再叙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