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峰山的时光,仿佛被仙泉浸泡过,流淌得缓慢而宁静,却又在每一个瞬间充满了玄妙的韵律。古猿洞深处,飞瀑如银河倒泻,昼夜不息,水声轰鸣成了最恒久的背景音。水潭幽深,锦鳞游泳,那株奇异的巨花果树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香,守护巨蟒盘踞在侧,猩红的信子偶尔吞吐,对常在潭边活动的秋水与梁燕已习以为常。
秋水初来时,终日不言不语,只是对着飞瀑或玉石墙壁发呆,沉浸在无边无际的哀伤里。麻姑并不急于传授高深道法,只让她每日清晨采集带有露水的灵芝草,午后用玉杵捣药,傍晚则静坐潭边,听瀑观心。这些简单重复的劳作,渐渐让她麻木的心神有了一丝丝着力点。尤其是那花果,梁燕师姐第一次塞给她时,她木然咽下,只觉得一股温和的暖流自丹田升起,蔓延四肢百骸,多日来的冰冷僵硬竟舒缓了些许。
师姐梁燕,是秋水修行路上最初的温暖与鲜活。她早在三百年前便拜入麻姑门下,容颜定格在双十年华,明艳如火,性情却并非外表那般跳脱,反而温婉细腻。只是,她与师父麻姑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层微妙的屏障,时常因修行见解或琐事发生争执。每当局面僵持,梁燕便会赌气躲进她自己赤手空拳在洞壁旁开凿出的小洞府中。那洞府被她经营得美轮美奂,明珠为灯,软罗为帐,瑶琴古卷,俨然另一个小天地。她于此间或激昂弹剑,或低吟浅唱,将情绪宣泄于金石之音。
麻姑对此往往哼一声,不置可否,却会在梁燕“闭关”时,默默将她最爱吃的仙蜜糕放在其洞府外。秋水便成了这师徒间最好的桥梁与缓冲。她天性聪慧,又历经情劫,心思较常人更为通透,往往三言两语,便能巧妙地替双方递出台阶。一次,梁燕因麻姑对其新悟的一套剑法评价过于严苛,负气入小洞数日不出。麻姑命秋水去唤,秋水知直接劝说无效,便假称师父在摩天崖发现了栖息数百只珍稀雪白天鹅的湖泊,欲捉一只送她赔礼。梁燕果然心动,半信半疑地出来。而秋水早已暗中告知师父,麻姑虽板着脸,却也默认了这“谎言”,餐桌上果真多了梁燕最爱的几样点心。一顿饭下来,师徒间的冰霜悄然融化。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秋水在麻姑的系统传授下,从最基础的引气入体、淬炼筋骨开始,一步步踏上仙途。麻姑教学极为严苛,背诵经文差一字不行,练习法术慢一息不可。秋水骨子里那份不服输的韧劲被激发出来,将所有的悲痛与思念都化作了修炼的动力。夜深人静时,她也会抚摸着秦城留下的唯一信物——一枚普通的鹅卵石,泪湿枕衾,但第二日朝阳初升,她依然会准时出现在修炼场。
千年光阴,在一次次周天运转、一次次法术研习、一次次与师姐笑闹、一次次聆听师父教诲中悄然流逝。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与哀戚,气质越发沉静出尘,容颜在灵气滋养下愈发绝世,道行更是突飞猛进。她自创了法宝“吸魂圈”,能以玄光锁定妖邪魂魄;梁燕赠她“混血冰凝”,可瞬间凝滞对手气血;麻姑的法器库里,她也得到了几件合用的宝贝。不知不觉间,她已达到了“功德圆满、待诏封神”的境界。
封神大典前夕,麻姑罕见地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灵肴。席间,她看着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两个徒弟,严肃的面容柔和了许多,尤其是对秋水,眼中尽是欣慰。梁燕也收敛了小性,真诚地为师妹祝福。那一夜,秋水躺在玉石床上,听着洞外永恒的水声,千年往事如潮水般涌来。秦城的笑脸、父亲的佝偻背影、跳崖时的决绝、乔穆相救的瞬间、初入玉峰山的迷茫、千年苦修的点点滴滴……最终,都化作了一片澄明的期待与淡淡的离愁。明日,她将踏上封神台,获得神职,也意味着她即将离开这座庇护、锤炼了她千年的仙山洞府,去履行新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