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穆第一次沉入地下空间时,以为会坠入永恒的黑暗。但穿过那层厚重的岩层后,眼前却是一片奇异的微光世界。这里的天空永远蒙着一层灰黄色的雾霭,太阳像是透过毛玻璃看到的模糊光斑,而月亮——如果那轮苍白残缺的发光体也能称为月亮的话——从未圆过。
四季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乔穆数过,这里只有三个季节:春、秋、冬,夏天被永远抹去了。雨水稀少,空气干燥得让他的嘴唇开裂。最令人不适的是空间的压抑感——这里的居民普遍矮小,一米二三已是寻常身高,超过一米五便堪称魁梧。
就是在这样的世界里,乔穆遇见了王博。
那时王博刚满十八岁,身高一米五八,在人群中已算挺拔。他穿着打补丁但浆洗干净的粗布衣裳,正蹲在黑水河边的集市上帮父亲卖鱼。乔穆第一次见到这个眼神清澈的青年时,他正小心地将一条挣扎的鲤鱼放回水桶,对一位老妇说:“婆婆,这鱼太小,等明天打到大的,我给您送去。”
乔穆那时刚穿越至此,身上的衣物和背包在这个世界显得古怪异常。一群半大的孩子围着他指指点点,有人捡起石子试探性地扔过来。乔穆不知如何应对,语言不通让他如同哑巴。
这时王博站起身,用温和但坚定的语气对那群孩子说了些什么。孩子们互相看看,渐渐散去。王博走到乔穆面前,比划着手势,递给他一块黑面包。那是用地下世界特有的蕨类植物根茎磨粉烤制的食物,粗糙但能果腹。
靠着简单的手势和图画,他们开始了最初的交流。乔穆惊讶地发现,王博虽然生长在贫民窟,却识文断字,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我母亲教的。”王博在地上用树枝写道。他写的是地下世界通用的象形文字,乔穆花了好几天才勉强能认。
随着交流深入,乔穆了解到王博的家庭。父亲王干是个沉默寡言的渔夫,在黑水河上讨生活三十年,练就了一身在湍急暗流中捕鱼的本事。母亲司徒米春则出身没落书香门第,据说祖上曾做过地下王国的小吏,家道中落后嫁给了老实巴交的王干。
司徒米春将所有的学识和教养都倾注在了儿子身上。她在茅草屋里用炭块在石板上教王博识字,用沙盘教他算术,更用自己的言行教他何为仁善。贫民窟的邻居们提起司徒米春,都会竖起大拇指:“王干家的,心善。”
王博五岁那年,司徒米春用攒了三年的布料为他缝制了一个小书包,送他进了村里唯一的学堂。学堂是石头垒砌的低矮建筑,只有一个老先生,教着十几个年龄参差不齐的孩子。王博很快脱颖而出——不是因为他最聪明,而是因为他最用功。每天天不亮,他就点起松脂灯温习功课;晚上捕鱼归来,他会在河边借着天光读书。
“那孩子,将来会有出息。”老先生不止一次对王干说。
乔穆与王博的友谊在相处中日益深厚。王博教乔穆地下世界的语言和习俗,带他熟悉黑水河村的环境;乔穆则与王博分享地上世界的故事——真正的太阳如何温暖,月亮如何圆缺,四季如何更替,还有那些王博只在母亲讲述的传说中听过的景象。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王博鼓起勇气问乔穆:“地上的人,都像你这么高吗?”
乔穆点点头,比划着自己一米七八的身高,又指了指王博:“你在地上,也算中等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