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劈邪真君府。
府邸坐落在三十三重天东侧,云霞缭绕,仙鹤翩跹。大门匾额上“劈邪真君府”五个金字熠熠生辉,门旁两尊石麒麟威武庄严——左边那尊是真的,就是秦沐汐从千兽谷带来的那只,它喜欢变成石像站岗。
府内正厅,秦沐汐正襟危坐,处理着今日的公文。成为劈邪真君已三月有余,她每日的工作就是审批凡间各地上报的“邪祟作乱”案件,然后派天兵天将或亲自下凡处置。
“真君,这是南海龙王报上来的案子。”一个仙童捧着玉简进来,“说是有只千年章鱼精在东海和南海交界处捣乱,掀翻了三艘渔船,还抢了龙宫的一颗夜明珠。”
秦沐汐接过玉简,扫了一眼:“派巨灵神去处理。记得告诉他,章鱼精要活的,南海龙王要死的……咳,要严惩。”
“是。”仙童憋着笑退下。
秦沐汐揉了揉眉心。当神仙比在江湖还累,至少江湖上不用写这么多公文。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凡间方向。三个月了,不知劈邪门整顿得如何,不知……
“真君!不好了!”又一个仙童慌慌张张跑进来。
“何事惊慌?”
“门外……门外来了好多女仙!都说要找您讨个说法!”
秦沐汐一愣:“女仙?什么说法?”
她走出府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目瞪口呆。
府门前密密麻麻站了至少二三十个女仙,个个容貌姣好,但神情各异——有哀怨的,有愤怒的,有哭泣的,还有叉腰瞪眼的。她们共同的特点是,都穿着白衣,都眼含泪光。
为首的那个秦沐汐认识——是月娘!她居然也成仙了,如今是月宫的一名洒扫仙娥。
“月……月娘?”秦沐汐迟疑道,“你这是……”
“真君!”月娘上前一步,泪眼婆娑,“我本不该来打扰您,但这事儿……这事儿必须有个说法!”
“什么事?”
“您看看这个!”月娘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孽缘簿》。
秦沐汐接过册子,翻开一看,差点没晕过去。
册子里详细记录着秦家历代男子欠下的情债:
“秦方,欠白三娘一段情,女子苦等三年,投井而亡。”
“秦远山,欠陆月娘一段情,女子苦等三年,中毒身亡。”
“秦远山,欠阿萝一段情,女子苦等三年,魂飞魄散。”
“秦慕云(秦家先祖),欠东海龙女一段情,女子苦等三百年,现仍在东海龙宫门口坐着……”
……
整整三十六页!秦家三代,从先祖到父亲到二叔,欠了三十六个女子的情债!而且每个女子都苦等三年以上,个个不得善终!
“这……这……”秦沐汐手都在抖,“我怎么不知道?”
“您当然不知道!”另一个女仙上前,秦沐汐认出她是黑风林的阿萝,“秦家男人都是负心汉!许了承诺就跑,一去不回头!我们这些痴情女子,等的等,死的死,成了鬼的成了鬼,好不容易有几个修成仙的,还得在天庭碰上!”
“就是!”又一个女仙站出来,是黄河上那个白衣女子,“我在黄河上飘了三百年,就等陈默一句道歉!结果呢?他死了!现在只能来找您这个秦家后人!”
“还有我!”赵府的小翠也挤上前,“我等了三年又三年,好不容易等到赵无咎死了,以为能投胎了,结果阎王说我怨气太重,要先化解!怎么化解?找秦家人呗!”
女仙们七嘴八舌,把秦沐汐围在中间。你一句“你爹欠我青春”,我一句“你二叔欠我承诺”,吵得不可开交。
秦沐汐头大如斗。她这辈子杀过妖除过魔报过仇成过仙,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场面,真没见过。
“诸位,诸位!”她提高声音,“有话好好说!秦家欠的情债,我认!但你们想怎么样?”
女仙们安静下来,互相看了看。最后月娘作为代表发言:“我们要求也不高。第一,秦家男子必须给我们一个正式的道歉。第二,要补偿我们的青春损失。第三……第三得保证,秦家以后再不出负心汉!”
“这第一条就难办。”秦沐汐苦笑,“我爹、我二叔、我先祖,都死了几百年了,怎么道歉?”
“那就您代他们道歉!”阿萝道,“您是秦家现在唯一的后人,又是真君,您道歉有分量!”
秦沐汐看着眼前三十六个眼巴巴的女仙,又看看手中的《孽缘簿》,长叹一声:“好吧,我道歉。”
她整理衣冠,对着众女仙深深一躬:“秦家列祖列宗欠诸位的情债,我秦沐汐在此代他们道歉。对不起,让诸位久等了;对不起,让诸位伤心了;对不起……”
“等等!”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
众仙回头,只见太元圣母驾云而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女仙——一个是瑶池的仙子,一个是月宫的嫦娥。
“师……师父?”秦沐汐愕然。
太元圣母落地,看了看眼前景象,摇头叹息:“沐汐啊沐汐,你这秦家的‘孽缘债’,连为师都惊动了。”
她转身对众女仙道:“诸位姑娘,你们的事,天庭已经知道了。玉帝特命我来处理。”
众女仙连忙行礼:“参见圣母。”
“不必多礼。”太元圣母从袖中取出一卷金帛,“玉帝有旨:秦家历代情债,累积至今已影响三界因果轮回。特命劈邪真君秦沐汐,于三日后在蟠桃园设‘孽缘化解宴’,宴请所有债主,当众化解恩怨。”
她又补充道:“宴席费用由天庭承担,蟠桃管够,仙酒管饱。”
女仙们面面相觑,最后齐声道:“谢玉帝恩典!”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女仙们散去后,秦沐汐苦着脸问太元圣母:“师父,这‘孽缘化解宴’怎么个办法?总不能真让我一个人给三十六个女仙道歉吧?”
“当然不是。”太元圣母神秘一笑,“为师给你找了个帮手。”
她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女仙。瑶池仙子上前道:“真君不必担心,此事我等已有安排。三日后宴上,您只需如此这般……”
听完计划,秦沐汐的表情更古怪了:“这……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太元圣母正色道,“不然你这真君府天天被女仙围着,还怎么办差?”
秦沐汐只能点头。
三日转瞬即逝。
蟠桃园今日热闹非凡。平时这里只有王母娘娘开蟠桃会时才启用,今日却破例为秦家的“孽缘化解宴”开放。
园中摆了三十六张白玉桌,每桌对应一位女仙。桌上摆着蟠桃、仙果、琼浆玉液,还有各种珍馐美味。女仙们已经入座,个个神情复杂——既期待又哀怨,既想化解恩怨又心有不甘。
秦沐汐坐在主位,一身正式的真君朝服,头戴紫金冠,腰佩辟邪剑。她身边坐着太元圣母,还有特意请来作陪的几位女仙:瑶池仙子、嫦娥、七仙女中的几位。
宴会开始,仙乐奏响。
秦沐汐起身,举杯道:“诸位,今日设宴,一为道歉,二为化解。秦家欠诸位的情债,我在此……”
“等等!”月娘突然站起,“真君,您道歉我们接受,但我们想听的不是您的道歉,是那些负心汉本人的道歉!”
“对!”阿萝附和,“我们要听秦远山亲口说对不起!”
“我要听秦方解释为什么不来接我!”白三娘也站起来。
场面眼看又要失控。
就在这时,瑶池仙子微微一笑,拍了拍手。
蟠桃园中央突然亮起一道光柱。光柱中,一个巨大的水镜缓缓升起——这是天庭法宝“三世镜”,能照见前世今生,也能幻化虚影。
“诸位请看。”瑶池仙子道。
水镜波光粼粼,开始显现画面。
第一个出现的是秦方。他一身青衫,儒雅俊朗,对着镜外深深一揖:“三娘,对不起。当年我已有家室,不能娶你,又怕你伤心,只好许下空诺。是我懦弱,是我负心。若有来世,我愿做牛做马,偿还此债。”
白三娘看着镜中熟悉的面容,泪如雨下:“秦郎……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百年……”
第二个出现的是秦远山。他依旧年轻潇洒,对着镜外苦笑:“月娘、阿萝,还有……还有那几个我忘了名字的姑娘,对不起。我这人风流成性,见一个爱一个,许下的承诺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兑现的却一个没有。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他顿了顿,突然正色道:“不过有一点我要声明——我对你们的感情,在当时都是真的!只是我这人……唉,就是管不住自己。”
月娘和阿萝相视苦笑。这确实是秦远山,到死都改不了那副德行。
接着,秦家先祖秦慕云、秦家其他几位男子、甚至秦沐汐那位早夭的弟弟(他八岁时答应邻家小女孩长大娶她,结果十岁就病死了)都一一出现,挨个道歉。
水镜足足播了一个时辰。三十六位秦家男子,三十六段道歉,把在场众仙看得目瞪口呆。
最后,水镜中出现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云飞虹!
云飞虹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对着镜外笑道:“诸位姑娘,虽然我不是秦家人,但我和秦真君是至交好友。在此我也代她说一句:秦家的孽缘债到此为止了!以后谁再被姓秦的男人骗了,尽管来找我……不对,找秦真君!她现在是神仙,有得是办法补偿你们!”
秦沐汐扶额。这家伙,死了都不忘坑她。
道歉环节结束,众女仙的情绪明显缓和了许多。月娘起身道:“真君,道歉我们接受了。但补偿呢?”
“对,补偿!”众女仙齐声道。
秦沐汐早有准备。她拍了拍手,麒麟驮着一个大箱子走进来。
箱子里装的是秦沐汐从九渊秘库取出的部分财宝——她成仙后用不着这些,正好拿来还债。
“这里是三十六份补偿。”秦沐汐道,“每份有夜明珠一对、千年灵芝一株、仙绫一匹,还有……”她顿了顿,“还有我亲自酿的‘忘情酒’一壶。喝了此酒,前尘往事,爱恨情仇,皆如云烟。”
女仙们依次上前领取补偿。轮到月娘时,她突然问:“真君,这忘情酒……能不喝吗?”
秦沐汐一愣:“为何?”
“因为……”月娘低下头,“我不想忘了远山。哪怕他负了我,哪怕等了他三年,哪怕最后……但那段回忆,是我最珍贵的时光。”
阿萝也道:“我也不喝。等一个人很苦,但至少……至少那段日子,我还有期盼。”
其他女仙纷纷点头。
秦沐汐沉默良久,轻声道:“那就不喝。留着做个念想。”
补偿发完,宴会进入高潮。仙酒佳肴,歌舞升平,众女仙渐渐放下心结,开始互相倾诉当年的故事。
白三娘讲她如何在井边苦等,阿萝讲她如何在黑风林弹琴,月娘讲她如何在鬼哭峡守望,小翠讲她如何在赵府哭泣……三十六个故事,三十六段痴情,听得在场众仙唏嘘不已。
连一向严肃的太元圣母都感慨:“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嫦娥更是泪眼朦胧,想起了自己的往事。
宴会进行到一半,突然又生变故。
一个仙童慌慌张张跑进来:“真君!门外……门外又来了一个女仙!”
秦沐汐心头一紧:“又是来讨债的?”
“不……不是。”仙童表情古怪,“她说……她说她是秦家先祖秦慕云欠下的那段情——东海龙女!等了整整三百年,今天才修成人形,飞升成仙!听说这里在办孽缘化解宴,就找来了!”
众仙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