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昆仑山脚的积雪开始消融,溪水潺潺,山间偶有嫩绿的新芽从石缝中探出头来。望仙镇的听雪茶舍却依然挂着“歇业”的木牌……自葬龙渊一战后,星凝已在此闭关两月有余。
茶舍后院,那株玉骨梅在春日的暖阳下竟不合时宜地开了花。花瓣如雪,花香清冷,晨露在花瓣上凝结成珠,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玉儿每日都会在梅树下坐一会儿,对着梅花说话,仿佛在向某个看不见的人汇报星凝的情况。
“白先生,师妹今日喝了半碗粥,比昨日好些了。”
“她昨夜又梦见你了,醒来时眼眶还是红的。”
“那个武镇岳前日派人送来了丹药,说是镇魔司的珍藏,对修复本源有奇效……”
屋内,星凝盘膝坐于云床之上。她面色仍有些苍白,但气息已平稳许多。葬龙渊一战,她强行逆转七星阵,虽重创幽冥教,自身也伤及本源,需长时间温养才能康复。
此刻,她正内视己身。丹田之中,原本如江河奔涌的灵力如今只剩涓涓细流,但在那细流深处,却有一点金光在缓缓旋转……那是《天地棋经》参悟到一定境界后,凝聚出的“棋心”。
棋心无形无质,却蕴含着对天地法则的感悟。星凝发现,当她将心神沉入棋心时,周遭万物都仿佛化作了棋盘上的棋子:风是流动的白子,云是飘浮的黑子,山川是稳固的星位,流水是变化的棋路……
“天地为盘,众生为子。”她喃喃自语,“可若连自己都是棋子,又如何跳出棋局?”
这个问题,她已思索多日,却始终没有答案。
门外传来玉儿的声音:“师妹,有客来访。”
星凝睁开眼:“谁?”
“青棠师姐,还有……一个陌生人。”
前厅里,青棠正与一位青年对坐饮茶。那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剑眉星目,身着墨绿色劲装,腰佩长剑,气质冷峻如出鞘之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竟是罕见的深碧,看人时目光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师妹,这位是蜀山剑派的林寒舟林道友。”青棠介绍,“林道友,这是我师妹姜星凝。”
林寒舟起身抱拳,动作干净利落:“姜道友,久仰。”
他的声音清冷,与白奕的温润截然不同。星凝还礼:“林道友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青棠代为回答:“林道友是为黑巫教之事而来。”
“黑巫教?”
“幽冥教的一个分支,或者说……试验品。”林寒舟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桌上展开,“三个月前,蜀山弟子在巴蜀之地发现多处村庄遭袭,村民被掳走。我们追踪至一处隐秘山谷,发现那里正在举行血祭。”
他指向地图上一处标记:“此谷名‘断魂谷’,谷中有座古祭坛。我们潜入时,正逢黑巫教举行仪式——他们以活人精血浇灌一株‘噬魂妖藤’,意图培育出能吞噬修士神魂的魔物。”
星凝看着地图,眉头微蹙:“这与幽冥教有何关联?”
“我们在祭坛上发现了这个。”林寒舟取出一枚黑色令牌,令牌正面是燃烧的黑火印记,背面却多了一个血色骷髅,“经查证,这是幽冥教‘血祭堂’的令牌。黑巫教,很可能是幽冥教用来试验邪术的棋子。”
青棠补充道:“更棘手的是,我们在谷中发现了这个。”她递过一块留影石。
星凝注入灵力,石中浮现影像:昏暗的祭坛上,数十个黑袍人围着一株巨大的紫色妖藤跪拜。妖藤主干上,赫然缠绕着七颗血色果实,每颗果实中都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虚影——那是被吞噬的魂魄!
影像最后,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走到祭坛中央,高举法杖。法杖顶端镶嵌的,正是与黑水泽黑袍人同源的骷髅头。
“此人自称‘血藤尊者’,是黑巫教教主。”林寒舟沉声道,“我们本想一举剿灭,但那株噬魂妖藤已成气候,普通攻击对其无效。我师尊说,需以至阳至刚的火焰,配合镇压神魂的法宝,才能将其摧毁。”
星凝明白了:“所以你们找到了我?”
“姜道友在葬龙渊以幽冥标记反向破敌之事,已在修仙界传开。”林寒舟直言不讳,“师尊说,道友身负《天地棋经》传承,又经历过情劫淬炼,神魂之强、心境之稳,同龄人中罕有。若得道友相助,破妖藤之把握可增三成。”
星凝沉默片刻:“我需要时间考虑。”
“自然。”林寒舟起身,“三日后我会再来。告辞。”
送走二人,星凝回到后院。玉儿凑过来:“师妹,你真要去啊?你的伤还没好全呢。”
“正因伤未愈,才更要去。”星凝望着那株白梅,轻声道,“闭门静养固然稳妥,但修行之道,有时需要以战养战。况且……”
况且白奕因幽冥教之事间接而亡,这份因果,她需亲手了结。
当夜,星凝做了个梦。
梦中她又回到了葬龙渊,但这次,她不是旁观者,而是被困在渊底。四周黑雾弥漫,无数怨魂哀嚎,而在黑雾深处,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
是白奕。
他依旧白衣如雪,含笑看着她:“星凝,你还在执着于我的死么?”
“我……”
“生死如棋,落子无悔。”白奕走到她面前,伸手轻抚她脸颊——这一次,竟能触及,“你该向前走了。不是忘记我,而是带着我给你的那份情,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可我怕……”星凝眼中含泪,“怕再遇见一个人,怕再经历一次离别。”
“那就不要怕。”白奕微笑,“爱过,痛过,才是完整的人生。若因恐惧而封闭心扉,才是辜负了我用三年时光教你的道理。”
他的身影开始淡去:“那个林寒舟……眼神清正,是个可托付之人。给他个机会,也给自己个机会。”
“白奕!”
星凝惊醒,枕边已湿了一片。窗外月色正好,白梅在月光下静静绽放。
她起身走到院中,取出紫竹洞箫。这一次,她没有吹奏悲伤的曲调,而是一曲《破阵子》……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箫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茶舍外,一道墨绿色身影伫立良久,最终悄然离去。
三日后,林寒舟如约而至。星凝已收拾好行装,玉儿嘟着嘴站在一旁——她本想跟去,却被星凝勒令留在昆仑照顾母亲。
“姜道友决定了?”林寒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决定了。”星凝点头,“不过出发前,我有个条件。”
“请讲。”
“这一路上,你我需以真名相称,不必‘道友’来‘道友’去。”星凝看着他,“我叫姜星凝,你可以叫我星凝。”
林寒舟怔了怔,嘴角竟难得地勾起一丝弧度:“林寒舟。寒江孤舟的寒舟。”
二人驾云南下,前往巴蜀。起初路途沉默,林寒舟并非健谈之人,星凝也习惯了安静。但几日相处下来,她发现这人虽然外表冷峻,心思却极细腻。
途经一处山脉时,星凝因伤势未愈,灵力运转稍有滞涩。林寒舟敏锐察觉,主动放慢速度,并在休息时递过一瓶丹药:“蜀山秘制的‘清心丹’,可平复灵力躁动。”
“多谢。”
“你的伤……是葬龙渊留下的?”林寒舟问。
星凝点头,简单说了当日情形。说到白奕时,她声音微顿,但这次没有回避:“他为我燃魂续命,活了三年。最后……在昆仑看雪时走了。”
林寒舟沉默良久,道:“他是个有担当的人。”
“是啊。”星凝望向远方云海,“所以我得好好活着,连他那份一起。”
又行数日,进入巴蜀地界。蜀道难行,山峦叠嶂,云雾缭绕。林寒舟对此地极为熟悉,每每能在险峻处找到最安全的路径。
这日傍晚,二人在一处山谷歇脚。谷中有瀑布深潭,水声隆隆。林寒舟去猎了些野味,星凝生火烤制——这些年在人间游历,她的厨艺倒是长进不少。
火光跳跃,肉香四溢。林寒舟忽然道:“你烤肉的技法,很特别。”
“是白奕教的。”星凝坦然道,“他说世间万物皆有其性,烤肉要顺应肉质的纹理,火候要恰到好处,就像下棋要顺应棋局走势。”
“他懂棋?”
“很懂。”星凝微笑,“我们常对弈至深夜,有时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又因一记妙手相视而笑。”
林寒舟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才道:“我师尊曾说,棋道如剑道,皆需洞悉全局,又精于细微。可惜我剑术尚可,棋艺却平平。”
“那回昆仑后,我教你下棋。”星凝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愣。
林寒舟深碧的眼眸在火光中亮了亮:“好。”
夜深,星凝在潭边打坐。忽然,她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谷口传来——与黑巫教同源,却更加隐蔽。
“有情况。”她传音给林寒舟。
二人悄无声息地潜伏到谷口。只见三个黑袍人正鬼鬼祟祟地往谷中搬运木箱,箱中隐约传来孩童的啼哭声!
“是黑巫教掳来的孩子。”林寒舟眼中寒光一闪,“动手!”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剑光如电,瞬间斩倒一人。星凝紧随其后,缚魂索如灵蛇出洞,捆住第二人。第三人欲逃,被她一记定身咒定在原地。
检查木箱,里面果然关着七八个孩童,皆面色惨白,昏迷不醒。星凝以灵力探查,发现他们神魂受损,显然已被抽取了部分精气。
“必须尽快送到安全处。”林寒舟道。
“等等。”星凝看向那三个俘虏,“他们运送孩童,定有接应地点。不如……”
她以摄魂术读取俘虏记忆,果然得到了重要情报:这批孩童是要运往断魂谷,作为培育噬魂妖藤下一批果实的“养料”。接应地点在三十里外的“鬼哭涧”,那里有黑巫教的一个临时据点。
“将计就计。”林寒舟当即决定,“我们伪装成他们,混入据点,说不定能探听到更多消息。”
二人换上黑袍,戴上缴获的面具,以缩骨术改变身形,押送木箱前往鬼哭涧。星凝还给孩童们施了昏睡咒,确保他们途中不会醒来。
鬼哭涧名副其实,是一处狭窄幽深的山涧,两旁悬崖高耸,终年不见阳光。涧底有个隐秘洞穴,洞口有黑袍人把守。
“口令。”守卫冷声道。
林寒舟按照俘虏记忆中的回答:“血藤永生。”
“进。”
洞穴内部极大,显然被人工开凿过。数十个黑袍人在忙碌,有的在调配药剂,有的在绘制符阵,中央祭坛上供奉着一截紫色藤蔓——正是噬魂妖藤的分枝!
星凝与林寒舟将木箱交给负责接收的教徒,正欲退到角落观察,却被一个头目叫住:“你们两个,去后洞帮忙处理‘废料’。”
二人对视一眼,只得应下。
后洞更加阴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地上堆着数十具干瘪的尸体——都是被抽干精气的“废料”。几个教徒正将尸体投入一个深坑,坑底隐约可见白骨累累。
星凝强忍怒意,与林寒舟一起搬运尸体。趁无人注意,林寒舟在她手心快速写下:“亥时换岗,可行动。”
亥时将至,洞内教徒开始交接。星凝二人趁乱潜入主洞,在祭坛周围布下数个隐蔽的侦测法阵。这些法阵能记录下未来十二个时辰内的所有对话和影像。
正要撤离,变故突生。
“站住!”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
二人回头,只见一个红袍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洞口,目光如毒蛇般盯着他们:“你们两个,面具摘下。”
是血藤尊者!他竟提前回来了!
林寒舟当机立断,一剑刺向老者,同时喝道:“走!”
星凝却未离开,而是祭出血灵铃——此宝威力太大,瑶姬曾叮嘱慎用,但此刻已顾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