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愈发深,光愈发晦。
逃出峡谷后,乔穆一行人如同惊散的雀鸟,在莽莽苍苍的原始山林中亡命穿梭了近两个时辰。没有固定方向,只求离那被巡检仙官锁定的峡谷越远越好。林木藤蔓是天然的屏障,却也处处是阻碍。待最后一丝气力几乎榨干,天色也彻底暗沉下来时,他们终于在一片地势相对平缓、背靠巨大山岩的密林深处停了下来。
没有人生火,甚至没有人出声。众人只是凭借着最后的本能,各自寻了树根、岩凹或厚厚落叶堆,瘫坐下来,或靠或躺,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吞咽着林间冰凉湿润的空气,试图平息那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以及神魂深处残留的惊悸。
寂静笼罩下来,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嚎,以及近处压抑不住的、粗重或细微的喘息声。
乔穆靠坐在一块冰凉的石头上,闭着眼,脸色在透过枝叶缝隙的稀薄月光下,苍白如纸。体内仙元空空荡荡,经脉传来阵阵灼痛。不仅是法力消耗过度,更是心神损耗巨大。与巡检仙官的对峙,看似短暂,却无异于在刀尖上走了一遭。何禾那炉彩烟固然是神来之笔,(虽然味道实在令人永生难忘),但运气成分太大,下一次呢?
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逸飞那团本体佛光……浮光……不,现在该叫它什么?那团天地玩灵展现出的诡异能力,以及巡检司最后那森然的语气。“上报”、“溯光镜”、“扩大搜检”……这些词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海里久久盘旋不去。
“师尊,” 凌霄的声音在身侧低低响起,带着疲惫和担忧,“您……可还好?”
乔穆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他目光扫过瘫倒一地的弟子们。蓝雪正用一方残破的帕子,默默擦拭着脸颊和手上的污迹,动作依旧清冷,但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着;王秋水靠在一棵老树下,怀中抱着她那张已彻底损坏、只剩几根残弦的石琴,眼神空茫;何禾正对着自己那个缺角的小丹炉发呆,炉口还残留着一点可疑的彩色污渍,她脸上又是后怕,又有点不好意思;炎铮正龇牙咧嘴地处理手臂上一道不知何时被荆棘划出的口子;范红红则叉着腰,虽然姿势因为疲惫有点),正用眼神数落着几个瘫得太难看的仙家子弟……
三十四个人,虽然狼狈不堪,形容憔悴,甚至有人带了轻伤,但……都在。一个都没少。
这或许是目前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清点人数,检查伤势,轮流警戒。”
乔穆的声音沙哑干涩,但已恢复了几分冷静,“此地……暂且安全,但不可久留。天亮之前,必须离开。”
众弟子低声应喏,开始相互查看、简单处理伤口,并自发分成几组,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不同方向。
“哥哥,” 韩天姑凑近了些,她方才一直在默默观察周围环境,“此地林木气息古老沉郁,瘴气与灵气混杂,天然有隔绝探查之效。但弟子隐约察觉,西南方约百里处,似乎有极淡的人烟气息……或近山缘。”
人烟?乔穆精神微振。若能混入凡人聚居之地,借滚滚红尘气息掩盖,确是更好的藏身之所。但如何安全抵达,且不引起注意,仍是难题。尤其是他们这一身狼狈,以及……那个不知去向的麻烦源头。
想到那团玩灵,乔穆就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它最后遁入石缝消失,不知是彻底离开了,还是……他不敢深想。
“知道了。稍作休整,后半夜往西南方向移动。” 乔穆低声道,“尽量避开开阔地带,循水脉或密林走。”
安排下去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乔穆再次闭上眼,试图调息,但心神不宁,难以入定。今日种种,走马灯般在眼前回放。石殿苏醒,仓皇奔逃,峡谷对峙,彩烟脱身……每一幕都险象环生。
还有那玩灵……
“活着的东西,不是比死掉的东西,好一千倍,一万倍吗?”
那稚嫩而执拗的声音,又一次在他识海深处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纯粹的天真。乔穆心中莫名烦躁,却又有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触动。千年石封,死气沉沉,它却带来了生的躁动,无论这生带来的是福是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咕噜噜……”
一阵异常清晰、在寂静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的腹鸣声响起。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何禾捂着肚子,脸腾地红了,小声道:“对、对不起……我……我好饿……” 她自石化中苏醒,又经过这番剧烈奔逃,消耗巨大,此刻放松下来,凡胎肉体最本能的饥饿感便汹涌而至。
这一声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紧接着,“咕噜”、“咕噜噜”的声音此起彼伏。不止何禾,不少弟子都面露尴尬之色。虽未及千年却不食烟火,甫一苏醒便是亡命奔逃,此刻放松,腹中空虚之感顿时难以忍受。
乔穆自己也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与虚弱。仙体虽能餐风饮露,但那是在法力充盈、仙元运转自如的情况下。如今他们气息衰微,又与凡躯无异,自然需要食物补充。
“饿……好想吃东西……” 小徒弟姜星凝眼巴巴地望着乔穆,又忍不住看向周围黑黢黢的林子,似乎在寻找能果腹之物。但夜色深沉,林间虽有些野果菌菇,却难以辨识,且贸然采摘,风险不小。
就在众人被饥饿感困扰,却又无可奈何之际……
一股极其淡雅、清甜的香气,如同无形的丝线,悄然飘入众人的鼻端。
那香气不浓,却异常清晰,仿佛熟透的浆果在阳光下爆开的甜香,又带着新麦般的谷物气息,还有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草木芬芳。在这充满腐殖质和夜露气息的林中,显得格外诱人。
“什么味道?好香……” 槐花抽了抽鼻子,她是药修,对气味敏感。
众人下意识地翕动鼻翼,寻找香气来源。
很快,他们发现,香气似乎是从他们背靠的这片巨大山岩后方传来的。
乔穆眉头微蹙,示意凌霄和炎铮前去查看。两人小心翼翼绕过山岩。
片刻后,凌霄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古怪表情,走了回来,低声道:“师尊……您最好亲自来看看。”
乔穆起身,跟着凌霄绕到山岩后方。
眼前景象,让他瞬间僵住。
山岩后方,是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而此刻,空地上……堪称琳琅满目。
几株原本只是普通灌木的植株,此刻枝头挂满了沉甸甸的、色泽鲜红欲滴、个个有婴拳大小的浆果,果皮在微弱的月光下仿佛泛着莹润的光,那诱人的甜香正是从此处散发。
空地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丛丛低矮的、穗子饱满得惊人的“野草”,穗粒颗颗金黄饱满,散发着新麦的香气。
岩壁下方潮湿处,几朵伞盖肥厚、色泽乳白、散发着清香的硕大蘑菇亭亭玉立,旁边还有几簇翠绿鲜嫩的、仿佛能掐出水来的不知名野菜。
甚至,在一处浅浅的石凹里,还积聚了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水面上飘着几片心形的、翠绿剔透的叶子,泉水自身也散发着清冽甘甜的气息。
这一切,都透着一种过分的鲜亮、饱满和生机勃勃,与周围自然生长的、在夜色中显得暗淡的植物截然不同。
尤其是,在那丛硕果累累的灌木根部,以及那汪清泉的边缘,泥土和石头上,残留着几缕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的流光碎屑,正缓缓渗入地面,消失不见。
乔穆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同时,又有一股荒谬绝伦的情绪升腾起来。
不用猜了。
是它。
那个麻烦精,惹祸精,天地玩灵……它又跟来了。不仅跟来了,还听到了何禾的腹鸣,然后……它顺手给他们准备了晚餐?
“这……这是……” 随后跟来的何禾,看着那红艳艳的浆果,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咽了口口水,“能吃吗?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看起来是普通浆果和野麦,还有可食的菌菇……” 蒋樱谨慎地靠近,仔细观察,甚至用手指捻起一点浆果汁液嗅闻,“无毒,灵气充沛……甚至过于充沛了。” 她看向乔穆,眼神复杂。
众弟子陆续围了过来,看着这凭空出现或者说被催生出来的“盛宴”,个个表情古怪。饥饿感在疯狂叫嚣,理智却在警告这可能又是那玩灵带来的麻烦。
范红红第一个忍不住,她本就泼辣大胆,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得许多了,伸手就摘了一颗红浆果,在破烂的衣袖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
汁液迸溅,浓郁的甜香瞬间弥漫。
“唔!”
范红红眼睛一亮,三两口就把果子吞了下去,咂咂嘴,“好吃!真甜!灵气也足!比王母娘娘的蟠桃会上那些干巴巴的果子强多了!” 说着,又伸手去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