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处诡异坳地后,队伍的气氛愈发沉凝。逸飞彻底蔫了,灵体缩成拳头大小一团暗淡微光,紧贴着乔穆的袍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安全感,再不敢随意“张望”或“发散”。林黑儿被蒋樱和另一个女弟子搀扶着,依旧昏迷,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似乎在梦魇中挣扎。众人沉默赶路,只闻脚步踏过枯枝落叶的沙沙声,以及压抑的呼吸。
乔穆心绪如麻。林黑儿惊鸿一现的沧溟剑意与残魂临终呓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这绝非普通机缘,而是牵涉到上古恩怨、甚至可能触及某些禁忌的秘辛。黑儿当年灵根受损、记忆全失,恐怕也与此有关。如今剑意因怨魂刺激而短暂复苏,是福是祸,殊难预料。
更令他忧虑的是逸飞。这天地玩灵展现的能力越来越匪夷所思,不仅能复苏万物,竟似乎能“逆转”一定程度的时光侵蚀,修复古物!这已远远超出了一般“生机赋予”的范畴,近乎触及了造化与起源的边缘法则。如此存在,怎会凭空诞生?又为何恰好出现在这石殿,更是恰好在他们复苏之时?
还有天庭溯光镜绝非摆设。林黑儿那一缕泄露的古老剑意,逸飞之前制造的生机异象,恐怕都已落入有心人眼中。追捕的网,正在无声收紧。
必须更快地找到藏身之地,了解更多信息,无论是关于黑儿的过去,还是逸飞的来历。
日头渐高,穿过一片茂密竹林后,前方地势陡然下沉,出现一道深不见底、雾气缭绕的巨大裂谷。裂谷两侧崖壁陡峭如削,怪石嶙峋,谷中罡风呼啸,发出鬼哭般的尖啸,隐隐有混乱的灵力乱流涌动,显然是一处险恶的绝地。
“师尊,前方无路了。” 凌霄望着那深渊,眉头紧锁,“此裂谷气息混乱驳杂,似有天然迷阵与罡煞,强行穿越恐有不测。绕行的话,需多费数日脚程。”
乔穆走到裂谷边缘,向下望去,只见雾气翻滚,深不见底,神识探入不远便被混乱的罡风与驳杂灵力搅散。他正自沉吟,考虑是否冒险绕行……
“咦?”
一直蔫头耷脑、紧贴着他袍角的逸飞,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灵体微微抬升,那两团黯淡的金色光晕对准裂谷深处,闪烁起疑惑又有些……熟悉的光芒。
“识海响起,“和我……有点像的光。但是……很弱,很乱,好像……睡着了,又好像……碎了。”
乔穆心头猛地一跳!“和你像的光”?“碎了”?
“你能感应到急促。
逸飞似乎努力感知了一下,光晕明灭不定:“嗯……感觉不是很危险,那些乱乱的风和灵力,好像……有点怕那光?不对,是绕着那光走?反正……不凶。就是很深,很沉。那光……让我觉得有点舒服,又有点……难过。像……像回家的路断了的那种难过。”
回家的路断了?乔穆捕捉到这个奇特的比喻,心中疑窦更深。难道这裂谷之下,竟有与逸飞同源之物?
他看向众弟子,又看看深不见底的裂谷。绕行数日,变数太多,且暴露风险增大。若谷底真有与逸飞相关的线索,或许值得一探。逸飞的感应能力特殊,它觉得“不凶”,或许
“师尊,不可!” 炎铮看出乔穆意动,急道,“此谷险恶,罡风裂魂,我等如今状态……”
“逸飞能感应到道,“我等如今对逸飞知之甚少,它能力莫测,亦福亦祸。若能探明其根脚,或能多一分掌控,少一分莫测之险。且它言修为较高者随我,其余人在崖上戒备,若有异常,立刻接应。”
见师尊决断,众人不再多言。凌霄、炎铮、蓝雪、韩天姑、王秋水将林黑儿交由蒋樱照料,五人出列,随乔穆准备下谷。何禾本想跟着,被乔穆严厉眼神制止……她那不稳定的炼丹放烟手艺,在未知环境下更可能添乱。
逸飞似乎对探明根脚没什么概念,但听到要下去找那和自己有点像的光,它显得有些犹豫,又有点莫名的期待。它飘到裂谷边缘,试着朝下方释放出一缕极细的、充满安抚与探寻意味的金色暖流。
奇迹发生了。
那缕金色暖流所过之处,下方翻滚的混乱雾气竟微微向两侧散开些许,狂暴的罡风也似乎变得温顺了一点,虽未完全平息,却开辟出一条相对稳定的、蜿蜒向下的狭窄通道!
“它……它真的有点用!” 炎铮愕然。
“走!” 乔穆不再迟疑,当先纵身,沿着逸飞暖流指引的通道,向下滑去。凌霄等人紧随其后。逸飞也连忙跟上,不断释放着细微暖流,如同灯塔,指引方向,平复着周围混乱的灵力。
下坠的过程并不轻松。即便有逸飞开路,混乱的罡风与驳杂灵力仍不断冲击着护体仙光,发出嗤嗤声响。越往下,光线越暗,寒气越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荒寂、却又夹杂着某种极其古老深邃气息的味道。
下降了约莫千丈,周围已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死寂,唯有逸飞散发的微光和它那缕指引暖流是唯一的光源。下方终于出现了实地……并非谷底,而是一处突出在崖壁上的、极其广阔、似乎天然形成的巨大石台。
石台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裂缝纵横,但依稀能看出人工修整的轮廓。更令人震撼的是,石台中央,竟矗立着一座……残破的祭坛。
祭坛由一种非金非玉、色泽黝黑却内蕴星芒的奇异石材垒成,如今已坍塌大半,只剩基座和几根断裂的巨柱。祭坛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并非如今仙界通用文字,扭曲盘结,仿佛承载着天地初开时的某种奥秘,仅仅是凝视,便让人感到神魂悸动,似要沉入无尽的时光长河。
而在祭坛最中央,原本应是摆放核心器物的地方,此刻只有一个深深的凹坑。凹坑底部,散落着些许黯淡的、如同星尘般的碎屑,正散发着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与逸飞身上同源却更加古老苍凉的暖光。正是逸飞感应到的光源。
然而,真正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并非是这残破祭坛和星尘碎屑,而是祭坛后方,石台尽头处,那如同被无上伟力生生劈开、裸露出的岩壁断面。
断面光滑如镜,高达百丈,宽不可测。而在这断面之上,竟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烙印着一幅庞大到令人窒息、细节栩栩如生的……壁画?或者说,是凝固的史诗影像!
影像的内容,赫然是……
混沌初开,清浊分离。无边鸿蒙之中,无尽的光与热,生的喜悦与死的寂灭交织碰撞。一团无法形容其巨大、无法描绘其璀璨的、由纯粹的生命本源与创造源光凝聚成的先天混沌灵体,在鸿蒙中浮沉。它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如星云旋绕,时而如光雨挥洒,所过之处,顽石萌蘖,虚空生莲,死寂的混沌被赋予最初的生机与形态。它便是最初的生之祖炁,万物诞育的源头之一,可称源初之灵。
影像流转,画面突变。无垠虚空之中,无数强大的先天神魔、古仙大能爆发混战,争夺鸿蒙权柄,打得星河崩碎,法则紊乱。那“源初之灵”因其蕴含的无限生机与造化之力,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在一次席卷大半个鸿蒙的恐怖决战中,数位至强存在联手,打出崩灭大道的一击,意图攫取或摧毁这“生之祖炁”。
源初之灵不愿自身成为毁灭的帮凶,更不愿被任何存在奴役,在最后关头,它发出了一声震撼诸天万界、饱含悲怆与决绝的无声尖啸,选择了最惨烈的反抗……自爆核心灵韵!
轰!!!
无法形容的大爆炸,光芒照亮了亘古黑暗,也彻底重创了围攻的至强者。而“源初之灵”的核心,则在那毁灭性的爆炸中,碎裂成无数大大小小的流光,带着残存的生机与灵性,如同亿万流星,溅射向诸天万界、过去未来的每一个角落,彻底隐匿消散。
其中最大的一块核心碎片,裹挟着相对完整的灵性与一缕不屈的本源意志,在无垠虚空中漂流了不知多少纪元,最终,似乎受到某种微弱的、同源而破碎的呼唤牵引影像在此处指向祭坛凹坑中的星尘碎屑,坠入了此界,落入了这处当时或许并非裂谷的地脉深处,陷入了近乎永恒的沉眠。
光阴荏苒,沧海桑田。大地变动,此处形成裂谷。那核心碎片在沉眠中,缓缓吸收着地脉中游离的、与它同源的细微生机同样来自其他更小的碎片或逸散的本源,一点点修复自身,重新凝聚懵懂的灵智。因其本质是逸散之光和飞逝之源,新生的灵智便自感其名……
逸飞忘却了鸿蒙旧事,忘却了惨烈一战,只保留了最初也是最本质的冲动:向往生,厌恶死;喜欢完整、鲜活,排斥那些破碎和衰败。它的能力,便是那生之祖炁权柄的极度残缺版,却也足以令万物复苏,逆转浅表衰亡。
而它之所以会路过石殿,或许并非完全偶然。乔穆弟子们所化石像,虽被禁制封印,但那石封之术,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凝固生机将生不死的状态。这种状态,隐隐与逸飞本源中关于生与凝固的模糊感知产生了共鸣,吸引了当时恰好飘荡到附近的它。它的靠近与好奇的触碰,就如同火星落入干柴,那残存的、极度精纯的生机之力,阴差阳错地打破了石封禁制的平衡,导致了众仙的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