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溶洞的甬道,仿佛巨兽的肠道,幽深、曲折、弥漫着万年沉积的土石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黑暗是这里的主宰,唯有众人残存的护体微光与偶尔从岩壁缝隙渗出的、带着微弱磷光的苔藓,勉强勾勒出崎岖的轮廓。空气滞重,带着浓重的水汽与岩石特有的冷冽,但令人稍感安慰的是,那股无处不在、令人作呕的沉疴瘴毒气息,终于被隔绝在外。
乔穆走在最前,步伐沉稳,眼神却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前方与两侧。他左臂紧抱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槐花,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心那点青色印记黯淡无光,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他右掌小心翼翼地拢着,拇指大小的逸飞灵体静静蜷缩在他掌心,青金色的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顽强地闪烁着,传递出令人心安的、尽管极其虚弱却依旧纯净的生命波动。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永不弯曲的青松,将身后所有人的疲惫、伤痛与不安,都默默扛在了肩上。
身后,是相互搀扶、踉跄前行的队伍。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衣衫褴褛,气息紊乱。巨灵与莲芯殿后,两人的消耗同样巨大,巨灵重戟挂地,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印痕,莲芯手中的净世莲灯,灯焰缩小到豆粒大小,光芒仅能照亮脚下尺许之地。
蓝雪、凌霄、炎铮三人伤势较轻,主动担负起探路与警戒之责,三人呈品字形散开在前方数丈,剑刃与刀锋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
王秋水被蒋樱搀扶着,她脸色惨白如纸,方才以音律强行抵御沉疴之源的精神冲击,几乎耗尽了她的神魂之力,此刻头痛欲裂,视线模糊,全靠意志支撑。
蒋樱自己也不轻松,她一边照顾王秋水,一边还要留意其他伤员的状况,尤其是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的林黑儿。何禾则抱着她那恢复了些许温度的小丹炉,跟在蒋樱身边,时不时从炉口引出一缕极淡的、带着药香的温热气息,渡给状态最差的几人,效果竟出奇的好,仿佛她这丹炉在吸收了灵泉之气和经历连番考验后,也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韩天姑走在队伍中部,她消耗的是心神与推算之力,此刻脸色青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她一边走,一边以指尖轻触岩壁,感受着地脉的微弱流向与空气的流动,试图判断这条甬道的走向与出口可能的位置。
沉默,是甬道中唯一的语言。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脚步声、以及偶尔碎石滚落的轻响,回荡在无边的黑暗里。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前方探路的蓝雪忽然停下,低声道:“师尊,前方有岔路,三条。气息都很微弱,难以分辨。”
乔穆上前,目光扫过那三条黑黢黢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洞口。神识探出,如同泥牛入海,被厚重岩层与某种天然存在的、干扰感知的力量所阻。
“韩天姑。” 他看向队伍中最擅长此道的弟子。
韩天姑强打精神,走到岔路口,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闭目凝神。片刻后,她眉头紧锁:“三条路的地脉走势都很平缓,几乎没有灵气流动。但中间那条,岩层似乎更’一些,不是指年代,而是结构更致密,受地壳运动影响更小,可能通向更为稳定的区域,或者……更深处?”
更稳定,还是更深处?这判断并无太大帮助。但在这进退维谷、身心俱疲的时刻,任何一个方向性的建议都显得至关重要。
乔穆略一沉吟,看向怀中槐花苍白的面容,又感受着掌心逸飞那微弱却执着的灵光。稳定……或许现在,稳定比什么都重要。哪怕只是暂时的。
“走中间。” 他做出决定,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队伍再次启程,踏入中间那条似乎更“新”的甬道。这条甬道比之前更加狭窄,有时甚至需要侧身通过,岩壁触手冰凉湿滑。但空气中的那种古老尘封感,确实淡了一些,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旷感,仿佛前方并非实心的岩层,而是某种巨大的空间。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众人体力几乎耗尽,连乔穆都感到双腿如同灌铅之时,前方探路的凌霄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光!前面有光!”
不是磷光,不是法术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稳定的、如同晨曦微露般的自然天光!尽管极其微弱,但在这绝对的黑暗深处,却如同灯塔般耀眼!
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疲惫似乎都减轻了几分,加快脚步向前。
甬道在此陡然向下倾斜,尽头处,赫然是一个天然的、向下敞开的洞口!天光,正是从洞口下方传来!
众人走到洞口边缘,向下望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下方,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溶洞空间!穹顶高远,布满了千姿百态、闪烁着各色微光的钟乳石与石笋,如同倒悬的星河与森林。溶洞中央,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覆盖着细腻沙土与零星矮小蕨类植物的地面。最令人惊异的是,溶洞一侧的岩壁上,有数道巨大的、蜿蜒的裂缝,天光正是从这些裂缝中透入,虽然经过岩层重重过滤,变得柔和朦胧,却足以照亮这方地下世界。更有一条清澈的地下溪流,不知从何处发源,潺潺流过溶洞一侧,注入一个不大的、水色清冽的深潭,潭边生着几丛即使在微光下也显得翠绿喜人的水草。
空气清新,带着湿润的泥土与植物的气息,灵气虽不浓郁,却纯净自然,没有丝毫瘴毒与邪秽。
这简直是一处隐藏在绝地深处的世外桃源!
“好……好地方……” 何禾第一个忍不住,小声赞叹,眼中重新有了光彩。
“此地……似乎从未被沉疴瘴毒侵染,自成循环,难得的一片净土。” 韩天姑仔细观察后,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乔穆心中也稍稍一松。他率先抱着槐花,小心地沿着洞口边缘一处较为平缓的斜坡,下到溶洞地面。脚下是松软微凉的沙土,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微弱的舒缓。
“立刻检查四周,确认安全。韩天姑,寻找最隐蔽、最易于防守的位置,布下隐匿与防护阵法。蒋樱、何禾,尽快处理伤员伤势,利用这里的溪水和草药。其余人,原地休整,轮流警戒。” 乔穆迅速安排,自己则寻了一处靠近岩壁、相对干燥平坦的地方,将槐花轻轻放下,让她靠坐在岩壁上。
他依旧小心翼翼地将逸飞捧在掌心,仔细感应着它的状态。灵光依旧微弱,但比之前似乎稳定了一丝,不再有涣散的迹象。它传递出的意念极其模糊,只有最本能的累和想睡,但那种纯净的生机基底,并未因过度消耗而受损。
乔穆稍稍放心,又将碧虚枝取出,放在逸飞旁边。碧虚枝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但依旧温润,与逸飞的灵光相互呼应,缓慢地进行着滋养。
安置好两个最令人牵挂的小家伙,乔穆才真正有时间审视自身与周围的情况。他自己内腑震荡,仙元消耗近七成,经脉隐隐作痛。环顾四周,弟子们虽个个带伤,气息萎靡,但眼神中那份不屈与坚韧,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们又一次活下来了。在绝境之中,再次找到了一线生机。
韩天姑很快选定了溶洞深处一个被几块巨大岩石半包围的凹地作为临时营地,那里背靠坚实岩壁,前方视野相对开阔,侧面有溪流经过,易守难攻。她开始着手布设阵法,虽然材料匮乏,但依托此地纯净的地气与岩石,布下的基础隐匿阵与预警阵倒也像模像样。
蒋樱与何禾立刻忙碌起来。蒋樱辨认着溶洞内有限的几种蕨类与水草,结合身上所剩无几的药材,开始调配外敷内服的伤药。何禾则将她的小丹炉架在溪边,引入清澈的溪水,又不知从哪里掏出几块颜色各异的、带着微弱灵气的石头,似乎是之前路上随手捡的,塞进炉底,尝试着以最低限度的丹火熬煮药材。她这次显得格外专注,小心翼翼,嘴里不再嘀咕,生怕再弄出什么意外。
蓝雪、凌霄、炎铮三人自觉担负起警戒任务,在营地外围巡视。巨灵与莲芯则守在槐花与逸飞附近,默默调息恢复。
王秋水服下蒋樱调制的宁神药散后,脸色稍缓,也盘坐调息,试图恢复受损的神魂。
林黑儿被安置在靠近岩壁的干草铺上,依旧昏迷,但呼吸悠长,蒋樱为她把脉后,眉头反而舒展开一些:“黑儿师妹体内气血虽弱,但那股……不安定的剑意,似乎平静了许多。或许此地纯净安宁的环境,对她有益。”
时间在寂静与忙碌中悄然流逝。溶洞顶部的天光逐渐黯淡,预示着外界已进入夜晚。洞内则被几处篝火燃烧的是此地一种富含油脂的干枯苔藓,燃烧稳定,烟气极少,映照得温暖而朦胧。
乔穆坐在槐花身边,一手轻轻握着她的手,持续渡入温和的仙元,为她梳理紊乱的气息,滋养受损的本源。另一只手则虚按在逸飞和碧虚枝上方,形成一个微小的循环,助其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