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逃!
逃得越远越好!
然而,当他一只脚踏出院门的刹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周遭的世界,不知何时变得一片死寂。
风停了,虫鸣消失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紧接着,一点,两点,十点,百点……匠墟的所有屋舍,竟在同一时间,齐齐亮起了灯火!
万家灯火,通明如昼!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每一户亮着灯的门前,都摆着一碗清水。
碗中水波不兴,清晰地映着天上的那一轮残月,也同样清晰地映出了一个孤零零的人影。
那人影,有的在捧着油灯,有的在扎着纸人,有的倚在竹椅上闭目养神……千家万户,千碗清水,映出的,却是同一个他!
陈九僵硬地抬起另一只脚,想要跨出那道门槛。
他抬脚,碗中千百个倒影也随之而动。
就在此时,万千道细若蚊蝇的低语,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钻入他的耳中:
“匠爷,别走。”
“匠爷,您别走啊……”
“匠爷……”
那声音充满了依赖与祈求,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灵魂。
陈九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仰起头,看着那漫天星辰与万家灯火,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我只是想……多活几天……”
就在他彻底绝望之际,一个苍老而宏大的声音,自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深处,直接响彻在他的脑海:
“主上不必走,也不必留。”
是百工炉心的声音!
“我等百工之灵,可代立一尊‘无名之主’——以我百工器物为体,以这万民愿力为魂,立一尊‘匠神’虚相!由它承万民之念,便可斩断与主上您的共名反噬!”
话音刚落,一道赤红的流光从角落的旗杆上冲天而起,阿丙手持大旗的身影若隐若现,声音铿锵有力:“我为旗灵,持令不堕!”
山长·碑灵手中的铁笔重重划过地面,激起一串火星,声音庄严肃穆:“我为碑魂,录名不朽!”
刹那间,仿佛得到了某种号令,匠墟万家门前的灯火陡然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道流光,如百川汇海般涌向村中央的土台!
那一千只盛着清水的泥碗也随之升空,环绕飞舞。
灯妇供奉的那盏油灯冲天而上,结成阵眼。
无数被百姓珍藏的符纸自动飞出,在空中交织、折叠,化作一件没有纹饰的素白长袍!
百家灯火为骨,千只泥碗为器,万民愿力为血肉,百工符纸为衣——一尊没有面容,没有名号的巨大虚影,在匠墟的上空,缓缓凝聚成形。
虚影立成的瞬间,那股缠绕在陈九身上的沉重枷锁,仿佛被一刀斩断!
他猛地向前一扑,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土地。
他怀中那本古书的第九卷,也在此刻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被压制、被同化的自我意识,在这一刻如潮水般回归。
陈九瘫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感受着久违的,属于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我……回来了?”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尊静静伫立的无面之影,看着下方百姓们感受到那股安宁气息后,纷纷推门而出,对着虚影虔诚跪拜的景象,忽然笑了。
那笑声初时微弱,而后越来越大,带着一丝解脱,一丝苦涩。
“好啊……真好啊……你们终于……不用再靠我了。”
可就在他心神最为松懈,命格与虚名身彻底断裂的这一刹那,匠墟的地脉深处,一股沉寂了许久的怨毒意念,骤然苏醒!
伪炉铜身郎的残念在黑暗中疯狂咆啸,化作无声的狂笑,响彻地底:
“命格离体!神魂无主!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这千载难逢的夺舍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