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将灯捧在掌心,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灯焰虚弱地跳动着,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雪吞噬。
而在那跳动的光焰核心,那根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每一次闪烁,都像是生命最后的挣扎。
凤清漪的脸色也随之又苍白了一分。
她能感觉到,自己与那金线之间微弱的联系正在被“忘名碑”的天道法则持续磨灭。
“没用的,”黑渊在一旁沉声道,“这灯的根本在于接引诸天星田的魂魄,而‘忘名碑’封锁的正是这条路。你就算往里面注入再多灵力,也只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凤清漪的九幽玄体之力霸道,才能暂时撕开裂口,但这消耗太大,无异于饮鸩止渴。”
陈九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的不是灯焰,也不是那根金线,而是灯盏本身。
这盏灯的灯罩,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兽皮所制,上面刻满了引魂的符文,但此刻,这些符文也已黯淡无光。
“我本想躲起来,看一辈子雪落,”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院中每一个人的耳中,“可你们不许。你们想让这世间忘了我,忘了我们……那我就造一个,你们永远也忘不掉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屋子。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唯有墨生,看着陈九的背影,又看了看墙上那句“心不可封”,眼中若有所思。
片刻后,陈九再次走出。
他手中没有拿任何惊天动地的法宝,只是几张最普通的、用来扎纸人的黄纸,一把刻刀,和一碗浆糊。
他在石凳上坐下,将影灯放在一旁,然后拿起一张黄纸,铺在石桌上。
院子里很静,只听得到雪花落在地上的簌簌声,以及陈九手中刻刀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没有画符,也没有念咒。
他只是在裁剪,在折叠,在粘贴。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他不是在做一个手工,而是在谱写一首无声的诗,在构建一个完整的世界。
黑渊皱着眉,完全看不懂陈九在做什么。
这普通的黄纸,凡俗的浆糊,能对抗得了天道律令的“忘名碑”?
然而,随着陈九的动作,一缕缕微不可察的、独属于他的“道韵”开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缓缓融入那黄纸之中。
那不再是单纯的纸,它被赋予了某种概念,一种意志。
很快,一朵纸扎的十二品莲花,在他的手中慢慢成形。
它没有宝光流转,也没有灵气四溢,看起来朴素而简单,却又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完美与和谐。
陈九拿起那朵纸莲花,小心翼翼地取下影灯上原本那张黯淡的兽皮灯罩,将这朵纸莲花换了上去。
就在纸莲花灯罩与灯座完全契合的一瞬间。
“嗡——”
一声轻微的颤鸣响起。那盏原本即将熄灭的影灯,陡然光芒大盛!
但这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仅能照亮魂魄的光,而是变成了一种温暖而厚重的昏黄色。
光芒透过纸莲花的层层花瓣,在雪地上投下了一片宁静而祥和的光晕。
最不可思议的是,灯焰核心那根即将断裂的金线,在这温暖的光芒照耀下,竟然停止了消散!
它仿佛被这光芒滋养着,非但没有熄灭,反而重新稳定了下来,与那温暖的灯火融为一体,缓缓流转。
“噗——”
凤清漪只觉心口一松,那股持续不断的磨灭之力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壁垒隔绝了,她与金线的联系瞬间稳固,甚至感到一丝丝暖意顺着联系倒灌回体内,滋养着她受损的本源。
她猛地睁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陈九和他手中的灯。
“这……这是……”黑渊瞳孔猛地一缩,失声惊呼,“以物载道!你……你不是在修复它,你是给了它一颗‘心’!一颗属于‘归心院’的心!”
他终于明白了!
陈九不是在用蛮力对抗“忘名碑”,他是用自己的“道”,创造了一个全新的“理”!
“忘名碑”能抹除一切“非正统”的因果,是因为那些事物都存在于它所认可的天道法则之下。
可陈九用这朵纸莲花,给影灯创造了一个独立的、自洽的“小天地”。
在这个小天地里,唯一的法则是“归心”。
只要有魂魄想要归来,这盏灯便会为之点亮。
它不再需要从诸天星田汲取力量,它的力量,源于“归来”这个概念本身!
这是一种比天道律令更加根本,更加纯粹的“道”!
墨生看着那盏莲花灯,看着那在风雪中稳定燃烧的温暖光芒,抚掌赞叹:“先生以刀为笔,刻下了一篇无需言语的传世文章。”
陈九没有说话,只是将焕然一新的影灯,重新交回到早已看呆了的归影童手中。
“拿好它,”他平静地说道,“从今往后,只要这院子还在,这盏灯,就永远不会灭。”
归影童重重地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捧着这盏温暖的莲花灯,
危机彻底过去,风雪似乎也小了些。
陈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雪,目光越过院墙,望向了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未知的远方。
他脸上的无奈与自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令人心悸的冷冽。
他本想扫自己的雪,却有人想连他的雪地一并倾覆。
那梦中的纸人说:“客来,扫雪。”
陈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转头对墨生说:“笔墨备好。”
又对凤清漪说:“伤养好。”
最后看向黑渊:“书看好。”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地吐出最后四个字。
“要迎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