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后,村口的打谷场上,黑压压站满了队伍。火把照耀下,刺刀闪着寒光。没有了刚才的狂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炽热、更加沉静的紧绷。那是箭在弦上的力量。
陈锐跳上一个石碾子。他没有长篇大论。
“同志们!”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日本天皇宣布投降了!我们赢了!”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沉的吼声。
“但是——”陈锐提高了音量,压住吼声,“鬼子的枪,还对着我们的同胞!拒马河对岸,还有我们的县城没解放!总部的命令来了:向着太阳,前进!去接受敌人的投降,去解放每一寸还被黑暗笼罩的土地!有没有信心?!”
“有!!!”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动。
“出发!”
没有更多仪式。长长的队伍,像一条苏醒的巨龙,沉默而迅疾地投入北方深沉的夜色中。火把在行进中渐次熄灭,只留下沙沙的脚步声、武器的轻撞声和粗重的呼吸声。根据地的乡亲们举着灯笼火把涌到路边,把煮熟的鸡蛋、炒好的干粮拼命往战士怀里塞。母亲拉着儿子的手,妻子望着丈夫的背影,没有哭喊,只有无声的送别和眼中燃烧的期待。
天快亮时,部队已经离开根据地核心区三十多里。中途短暂休息。陈锐和赵守诚并排坐在一块山石上,就着水壶吃炒面。
“老陈,”赵守诚咽下干涩的炒面,望着东方天际那一线鱼肚白,“你说,拒马河那边,会顺利吗?”
陈锐喝了一口水:“鬼子现在心里也乱。有的想投降,有的还想顽抗,有的在等他们的‘国军’。伪军更是六神无主。关键是快,打他个措手不及,打破他们的幻想。”
“听说……国民党那边,动作也很快。”赵守诚声音里带着忧虑。
“预料之中。”陈锐冷笑一声,“桃子熟了,谁都想摘。所以,咱们不仅要快,还要硬。要让所有人知道,这里的天下,是八路军和老百姓用血换来的,该谁来接管,清清楚楚。”
前方侦察兵气喘吁吁跑回来报告:“团长!政委!快到拒马河了!先头连报告,大桥……大桥被炸断了!对岸好像有敌人布防!另外,南边、南边也发现有队伍在运动,看衣服……像是国民党军!”
陈锐和赵守诚对视一眼,同时站起。
“走!”陈锐抓起靠在石头上的步枪,“去河边。”
拒马河在晨曦中显露出宽阔的河面,水流湍急。那座曾经连接南北的旧石桥,中间一段已经垮塌,乱石嶙峋。河对岸,隐约可见简易工事和晃动的人影,太阳旗和青天白日旗(伪政权旗帜)混杂。
而在部队南侧不远处的山坡小路上,一支约摸数百人的队伍正在逶迤而行,土黄色军装,青天白日帽徽清晰可见。他们也在向河边运动。
三方势力,在这胜利后的第一个黎明,意外地汇聚在这条并不宽阔的河边。
陈锐举起望远镜,仔细看着对岸的工事,又扫向南方那支越来越近的“友军”。沈弘文猫着腰跑过来,低声道:“团长,工兵看了,断桥修复至少需要大半天,水流急,架浮桥也不易。对岸敌人有重机枪位置。”
赵守诚走到陈锐身边,眉头紧锁:“老陈,下一步怎么打?是强攻,还是谈判?后面的‘友军’又该怎么应付?”
陈锐放下望远镜。晨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胡子拉碴,眼中有血丝,但目光却像淬了火的钢。
河风吹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隐隐的火药味——不知是记忆中的,还是即将到来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干部战士都听得清清楚楚:
“桥,必须过。城,必须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抗战我们打赢了,接下来的路,谁也不能挡着咱们走。”
他猛地转身,命令声斩钉截铁:
“一营,展开战斗队形,火力队前出,瞄准对岸敌工事!工兵连,立即寻找合适地点,准备材料,我要在一个小时内看到浮桥的雏形!侦察排,盯死南边那支‘友军’,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第一枪,但他们要是敢先动,就给我狠狠打回去!”
“通讯员!”
“到!”
“给对岸喊话:我们是八路军狼牙山部队!日本已无条件投降!命令你们立即放下武器,等待我军过河接收!如有抵抗,格杀勿论!”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部队迅速展开,杀气在黎明的空气中弥漫。对岸的敌人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动作,工事里一阵骚动。南边的国民党军停了下来,似乎在观望。
陈锐重新举起望远镜。镜头里,对岸一个戴着日军军官帽的身影正在工事后面挥舞军刀,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什么。而南边国民党军的队伍里,一个骑着马、军官模样的人,也正用望远镜朝这边望来。
历史在这里打了一个结。昨天的盟友,今天的对手;昨天的死敌,今天待降的俘虏。而他和他的部队,就站在这错综复杂的节点上。
太阳,正从东方地平线上奋力跃出,将第一缕金光泼洒在拒马河翻涌的浪花上。那光芒有些刺眼。
陈锐眯起了眼睛。
新的、意义不同的较量,在这胜利的黎明时分,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而第一步,就是脚下这条河。
他能过去吗?过去之后,又是什么在等待着他和这支百战之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前进。
向着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