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铁血铸魂 > 第158章 地下血脉

第158章 地下血脉(2 / 2)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在镇上又转了半天,用身上带的银元(硬通货)买了一些粗粮、盐,还有一小包珍贵的西药(磺胺粉,从一个黑市贩子手里高价买的),混在自己的药材包袱里。他还特意买了一盒“人参养荣丸”,把那个铁皮烟盒里的东西取出来,塞进药盒,再把真的药丸小心地盖在上面。

傍晚,他跟着一队往四平方向运送修补城墙材料的民工队伍,混出了靠山镇。天黑后,他离开大路,凭借多年的经验和一张简易的(记忆中的)草图,在田野和丘陵间穿行,避开可能的哨卡和巡逻队。

后半夜,他接近了四平城外。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悸。城墙多处坍塌,巨大的缺口用沙袋和杂物勉强堵着。城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零星的火光和一些游动的探照灯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另一种更加甜腥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他按照棺材刘描述的大致方位,绕向东城。圣心教堂的尖顶在黎明前灰暗的天幕下,像一个沉默的剪影。教堂周围的建筑大多损毁,街道空旷。但老魏敏锐地察觉到,在几处断墙后和街角,似乎有阴影在晃动。是暗哨。

他耐心地等到天色将亮未亮、人最困乏的时候。利用废墟的掩护,像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教堂高大的后墙。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用于运送杂物的小铁门。按照情报,这扇门从里面闩着,但门轴缺油,推开时有特定角度的轻微异响,是自己人约定的信号。

他轻轻叩击门板,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一长。

门内沉寂了片刻,然后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门闩被抽开了。铁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一只深陷的、布满血丝的蓝眼睛警惕地向外张望。

老魏迅速闪身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重新闩好。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黑色旧教袍、身材瘦高的外国老人,正是亨利神父。他看起来极度疲惫和紧张,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木制十字架。

“我姓魏,从南边来,找‘受伤的羔羊’。”老魏低声用预定的暗语说。

亨利神父打量了他几秒钟,用生硬的中文说道:“羔羊在

“带了药,和话。”老魏拍拍包袱。

神父点点头,不再多言,引着他穿过昏暗的、堆满杂物的走廊,来到祭坛后面。挪开一个沉重的、刻着宗教图案的木柜,后面露出一个向下的、狭窄的楼梯入口。一股混合着血腥、脓液和霉味的闷热气息涌了上来。

地下室很小,点着两盏昏暗的油灯。地上铺着些干草和破毯子,躺着十几个身影。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在痛苦地呻吟。两个穿着便装、但动作干练的年轻人(显然是留下照顾伤员的地下党员)正在给一个伤员换绷带,绷带上满是黑红的脓血。

看到有人下来,两个年轻人都警惕地抬起头,手摸向腰间。

“自己人。”老魏低声道,放下包袱,拿出那包磺胺粉和一点盐,“先用药。”

看到药品,两个年轻人的眼神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这点……不够。重伤员有七个,伤口都感染了,高烧不退。还有两个……怕是熬不过今天了。”

老魏走到伤员中间。惨状触目惊心。缺胳膊少腿的、腹部重伤肠子都隐约可见的、半边脸被烧焦的……都是在塔子山和四平城防战中被打残的骨干。他们大多昏迷,偶尔有清醒的,眼神也是空洞的,或者充满了压抑的痛苦。

“有没有……指挥员?职务高一点的?”老魏问。

一个靠墙坐着的、失去了一条胳膊的汉子,微微抬了抬头,他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声音微弱:“我……原是三营教导员,姓吴。你是谁?”

老魏蹲下身,凑近他:“吴教导员,我受冀中赵守诚政委派遣,来找陈锐团长部队,传达中央最新指示。你们……知道陈团长下落吗?”

吴教导员眼神波动了一下,涌起一丝希望,但很快又熄灭了:“陈团长……塔子山最后时刻负了重伤,被担架队抬走了……具体去向,不知道。我们这些……是实在动不了,被战友藏在这里的……外面情况怎么样?四平……还在我们手里吗?”

老魏沉默了一下,摇摇头:“城破了。主力已经北撤。中央有新精神,‘让开大路,占领两厢’。部队要深入农村山区,建立根据地。”

吴教导员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沉痛后的麻木:“明白了……那……我们怎么办?带着我们,走不了……”

这就是最残酷的现实。这些重伤员,转移难度极大,目标明显,一旦被敌人发现,不仅他们活不了,还会连累掩护的人和整个可能的营救计划。

老魏从怀里掏出那个“人参养荣丸”的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真正的药丸放在一边,露出字的极薄纸张,还有一小截铅笔。

“这是上级的详细指示,还有关于敌特‘壁虎’网络的补充线索。”老魏把烟盒递给吴教导员,“如果……如果你们中有谁能幸存,或者有机会传递出去,务必送到我们的人手中。特别是关于‘壁虎’的,这个人可能已经渗透得很深。”

吴教导员用仅存的手,紧紧握住烟盒,像是握住最后的希望和责任。

“你们……还能坚持多久?”老魏问旁边一个地下党员。

“粮食还能撑三五天,水有教堂的老井。但药品……最多两天。敌人搜查越来越频繁,神父压力也很大。昨天就有便衣以查户口为名,硬闯进来转了一圈,幸亏没发现地下室入口。”

老魏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他必须尽快离开,将这里的情况和获得的线索带回去,同时也要想办法为伤员争取一线生机——哪怕只是多送进来一点药品粮食。

“我会想办法,看能不能再搞点药和粮食送进来。但你们也要做好最坏的准备。”老魏沉声道,“如果实在藏不住……神父,到时候,可能需要您出面,以国际红十字或教会的名义,尝试接收这些‘无人认领的伤兵’,也许……能保住一部分人的命。”

亨利神父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用生硬的中文说:“我尽力……主保佑。”

离开地下室前,老魏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战士们。那个失去胳膊的吴教导员,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重新回到地面,穿过教堂,从后门离开。天色已经大亮,街上有了些行人,但气氛依然压抑。老魏压低帽檐,快步走入一条小巷。

他必须立刻离开四平,这里太危险了。情报和指示的雏形已经获得,伤员的情况也了解了,虽然营救失败,但至少留下了线索和那盒至关重要的东西。

刚拐过一个弯,前面巷口突然出现两个穿着黑绸衫、戴着礼帽的男人,正慢悠悠地踱步,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视着行人。老魏心里一紧,脚步不变,但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短枪(藏在外袍下)。

那两个人似乎没特别注意他,走了过去。

老魏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向城西方向走去。那里有个小集市,也许能混在出城的人群中离开。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巷口那两个黑绸衫男人中的一个,停下脚步,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对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晨光中,四平城破败的轮廓渐渐被甩在身后。老魏的背影,很快汇入稀疏的人流。而他身后,那个如影随形的黑色身影,仿佛预示着这条用生命铺就的地下血脉,依然面临着未知的截断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