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2月,沈阳。
离春节还有一个星期,厂区里却闻不到半点年味。大雪又下了三天,把铁西区盖成白茫茫一片。但第九机械厂的烟囱没有停,三班倒的工人还在赶制最后一批“人民一号”火箭弹——上甘岭战役结束了,前线转入阵地对峙,但弹药的消耗一点儿没少。
陈锐在车间里待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走出车间,雪还在下。雪花落在脸上,冰凉,让他清醒了一点。他裹紧棉大衣往办公室走,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走到半路,看见孙小满从厂门口跑过来,跑得很急,雪地靴陷进雪里,拔出来又陷进去。
“厂长!”孙小满喘着粗气,“有伤员回来了!从前线下来的!”
陈锐心里一紧:“在哪?”
“厂医院。好几个,重伤。说是要见你。”
厂医院在厂区东边,一排平房,原是日本人的仓库改造的。陈锐赶到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医生、护士,还有闻讯赶来的工人们。担架抬进去又抬出来,纱布上全是血,空气里弥漫着碘酒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陈厂长!”一个护士跑过来,“有个伤员非要见你,拦都拦不住。”
陈锐跟着护士走进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战士,左腿没了,从膝盖以上截断,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还在往外渗。他的脸苍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看见陈锐,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陈锐按住他,“你是……”
“首长,我是23军67师的。”战士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们师用的就是你们造的炮。‘人民一号’。好使,真他娘的好使。”
陈锐在床边坐下:“你叫什么?”
“李铁柱。黑龙江人。”战士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硝烟熏黄的牙,“首长,我有个事求你。”
“说。”
“我们连现在守在坑道里。”李铁柱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坑道口窄,敌人天天往洞口打炮,机枪扫。咱们有‘人民一号’,但那是打远处用的。近了,近了没法使。手榴弹扔不远,迫击炮在坑道里一放,能把自个儿震聋。战友们……”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战友们都是好样的。但敌人冲到坑道口的时候,咱们只能拿命堵。我这条腿,就是让敌人机枪打断的。临走时连长说,铁柱,你要能活着回去,跟后方说说,给咱们造一种能在坑道里打的炮。不用远,能打三百米就够。要轻,能扛得动。后坐力别太大,别把坑道震塌了……”
陈锐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首长,能造吗?”李铁柱看着他,眼神像孩子一样期盼。
“能。”陈锐说,“一定能。”
李铁柱笑了,笑得很安心。他松开手,闭上眼睛。监护的护士过来看了看,低声说:“睡着了。麻药劲儿还没过,再加上太累了。”
陈锐站起来,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病房,雪还在下。他站在雪地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铁柱的话:“能在坑道里打的炮……后坐力别太大……能打三百米……”
回到办公室,陈锐把技术科的人全叫来。楚婉如正在实验室里做推进剂分析,脸上还沾着药粉,被硬拉过来。孙小满刚从车间赶来,工装都没换。还有几个老技术员,围坐在火炉旁,听陈锐讲前线战士的需求。
“三百米射程,全重不超过三十公斤,两个人能扛得动。”陈锐在黑板上写下数据,“后坐力要控制在现有迫击炮的三分之一以内。最关键的是——不能震塌坑道。”
技术科长老周皱起眉头:“厂长,这要求太苛刻了。普通六零迫击炮全重二十多公斤,射程一千多米,但后坐力大,在坑道里放一炮,土块往下掉。您要的这种……”
“不是迫击炮。”楚婉如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是抛射筒。”楚婉如走到黑板前,画了个草图,“一根管子,底部装发射药,上面放弹头。发射药燃烧产生高压气体,把弹头推出去。没有炮架,没有座钣,靠管子本身的重量和与地面的摩擦力抵消后坐力。”
陈锐看着她画的图,眼睛亮了。
“能行吗?”老周问。
“试试。”陈锐说,“小满,你师傅留下的那些图纸里,有没有类似的?”
孙小满想了半天,一拍大腿:“有!杨师傅画过一个‘土炮’,说是当年在游击队时用的。用榆木做炮管,外面缠铁丝,装黑火药,能打二三百米。他说那东西叫‘榆木炮’。”
“找出来。”
图纸找到了,皱巴巴的,边缘都磨破了。杨振业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炮管长一米二,内径六十毫米,用榆木掏空,外面缠八号铁丝,间距五毫米。发射药用黑火药,弹头是铸铁的,装TNT。
“这玩意儿……”老周摇头,“能行吗?”
“杨师傅用过。”孙小满说,“他说在游击队时,就用这个打鬼子的炮楼。一炮能把墙轰个洞。”
陈锐看着图纸,脑子里飞快计算。榆木的强度不够,要用无缝钢管。但无缝钢管太硬太重,得减薄壁厚。弹头可以改成聚能装药,打坦克都行,打步兵更不在话下。发射药不能用黑火药,要用无烟火药,燃烧更充分,压力更稳定。
“七天。”他说,“七天内,我要看到样品。”
接下来的日子,全厂最优秀的工匠都集中到一间小车间里。孙小满带着杨振业的徒弟们,负责炮管加工;楚婉如带着技术员,计算装药量和膛压;陈锐亲自盯着总装,一遍遍推倒重来。
第一个难题是后坐力。
用六零迫击炮的发射药试射,弹头飞出去四百米,但炮管往后跳了半米,撞在墙上,把砖墙撞了个坑。这要在坑道里,非塌方不可。
“减装药。”陈锐说,“射程降到三百米,装药量减到原来的三分之二。”
第二次试射,后坐力小多了,但弹头只飞了二百米。
“再调。”陈锐咬着牙,“装药量加到四分之三。”
第三次,二百八十米。
第四次,三百一十米。
第五次,三百米整,后坐力控制在可接受范围。
第二个难题是精度。
没有炮架,没有瞄准具,全靠射手的感觉。打出去的弹头满天飞,偏左偏右二三十米是常事。
“得有个简易瞄准具。”老周说,“但咱们没有光学瞄准镜。”
孙小满想了想:“我师傅说过,游击队打炮时,用一根木棍绑在炮管上,木棍上刻刻度,根据距离调整角度。土办法,但能用。”
于是炮管侧面加了一根木棍,木棍上刻着刻度:一百米,二百米,三百米。射手根据距离调整炮管仰角,用眼睛瞄准。
试射时,孙小满亲自操炮。第一发,偏右十五米。他调整了一下,第二发,偏左五米。第三发,正中靶心。
“成了!”工人们欢呼起来。
陈锐走过去,摸着那根还发烫的炮管。钢管被车得很薄,外面缠着防滑的麻绳——战士们要扛着它爬山,不能太滑。全重二十六公斤,两个人扛着跑没问题。
“叫它什么?”孙小满问。
陈锐想了想:“坑道炮。六零式坑道炮。”
离春节还有三天时,第一批三十门坑道炮总装完成。同时完成的还有一千发专用炮弹——弹头是聚能装药,能穿透四五十毫米的钢板,打坦克没问题;也可以换装杀伤弹,打步兵。
装车那天,李铁柱坐着轮椅来了。他的伤还没好,左腿的残端还在疼,但他非要来。
“首长。”他握着陈锐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替全连的战友谢谢你。”
“别谢我。”陈锐指着那些正在装车的工人们,“谢他们。”
李铁柱看着那些满身油污的工人,看着他们冻裂的手、疲惫的脸,突然把轮椅转过来,对着工人们深深鞠了一躬。
工人们愣住了。然后,不知谁带头,所有人都鼓起掌来。掌声在雪地里响起,稀稀落落,但真诚。
大年三十那天,陈锐决定去一趟前线。
不是去打仗,是去看看那些用他们造的武器的人,看看他们怎么过年,看看那坑道炮到底好不好使。
关秀云没有拦他。她已经习惯了。只是默默地给他收拾行李:一件厚棉袄,两双袜子,一包干粮,还有一张念诚画的画——歪歪扭扭的,上面有个小人,旁边写着“爸爸”。
念诚已经会跑了。他抱着陈锐的腿,不肯撒手。
“爸爸去打坏人,回来给你带糖。”陈锐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
“坏人打完了吗?”念诚问。
陈锐愣了一下。坏人,打完了吗?朝鲜还在打,台湾还没解放,这个世界还远不太平。
“快了。”他说,“快了。”
列车在除夕夜驶向安东。车厢里只有陈锐一个人,还有那些装在木箱里的慰问品——关秀云组织家属们做的:五千双厚袜子,五千包家乡烟,还有一大摞孩子画的画。
陈锐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车轮的声音。窗外偶尔闪过村庄的灯火,有鞭炮声,有孩子的笑声。那是和平的声音,是他用十几年枪林弹雨换来的声音。
但他知道,鸭绿江那边,没有鞭炮,只有炮声。
2月14日,大年初一,陈锐到达上甘岭前线。
来接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参谋,姓张,二十三岁,四川人。他带着陈锐穿过一道道交通壕,往坑道深处走。
“首长,您来的正是时候。”张参谋边走边说,“今晚我们有个反击,要用您带来的坑道炮。”
坑道很深,拐了七八个弯,才到一个较大的空间——是作战室,几张弹药箱拼成的桌子,墙上挂着地图,几个军官正在研究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