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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李家庄的秘密(2 / 2)

老人想了想:“三十来岁,瘦瘦的,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他左手小指头,好像短一截。”

陈锐心里一震。

左手小指头短一截。

老韩。

那个来找沈弘文的人,是老韩?不是郑介民派老韩送沈弘文上山吗?怎么老韩自己也来李家庄?

“那个人,”他问,“后来还来过吗?”

“没有。”老人摇头,“就那一次。”

陈锐沉思着。时间线不对。老韩说,4月22日晚上他送沈弘文上中山陵,然后沈弘文下山,他送他到山脚。那之后沈弘文去了哪里?为什么4月25日才到李家庄?中间那两天,他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还有,那个来找沈弘文的人,如果是老韩,他为什么又来李家庄?是郑介民让他来的?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太多谜团。

“李大爷,”楚婉如突然问,“那个来找沈先生的人,您还记得他当时说了什么吗?除了名单的事。”

老人想了想:“他说……他说了一句话,我印象挺深。他说:‘郑先生这辈子,杀人无数,但最后一件事,是做对了。’”

陈锐沉默了。

这是老韩在河边说过的话,几乎一字不差。

“他还说了别的吗?”

“他还说,让沈先生放心,他那边的事都办妥了,该送的人都送走了。”老人回忆着,“还说,让沈先生以后不要再找他,他要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等该来的人。”

陈锐看向楚婉如。两人都明白——老韩说的“该来的人”,可能就是陈锐自己。

“后来呢?”楚婉如问。

“后来他就走了。”老人说,“沈先生第二天也走了。临走前把这个交给我,说可能要等很久,让我一定藏好。”

陈锐把账簿小心地包好,揣进怀里。

“李大爷,谢谢您。”他站起来,“这东西,对我们很重要。”

老人也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你是沈先生的朋友?”

“是战友。”陈锐说,“他牺牲了,在朝鲜战场上。”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他是个好人。那时候住在我家,帮我修过屋顶,给我孙子买过糖。好人,可惜了。”

陈锐握住老人的手:“您保重。”

走出院子,那棵老槐树还在,那几个孩子还在树下玩。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陈锐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们。那只老母鸡带着小鸡,在院子里悠闲地刨食。

三轮车还在村口等着。车夫看见他们,站起来:“找到了?”

“找到了。”陈锐上了车,“回城里。”

三轮车驶出李家庄,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两边的麦田一片嫩绿,远处的紫金山青翠欲滴。春天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楚婉如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农田、村庄、河流,眼睛有些发直。

“婉如。”陈锐叫她。

“嗯?”

“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在想我哥。他给我安排了转移路线,他自己呢?他有没有给自己安排?”

陈锐没法回答。

楚天明,那个在淮海战场上与他对决的国民党将领,那个在南京城破前不知所踪的人,那个把怀表交给郑介民转给沈弘文的人——他去了哪里?是去了台湾?还是留在大陆隐姓埋名?还是已经死了?

没有人知道。

“也许,”陈锐说,“老韩知道。”

楚婉如抬起头:“老韩?”

“他是郑介民最信任的人,又见过你哥。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可他走了。找不到了。”

陈锐想起老韩在河边说的话:“该出现的时候,我自然会出现。”

“他会再出现的。”他说,“一定会的。”

三轮车进了中山门,又进了南京城。城里的街道还是那样,法桐树还是那样,只是人换了,时代换了。

陈锐让车夫停在一个邮局门口。他进去给关秀云发了一封电报,只有几个字:“事已办妥,即日返程。”

从邮局出来,楚婉如站在路边,看着对面的一个店铺。那是家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铺子不大,门脸旧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怎么了?”陈锐走过去。

“那家铺子……”楚婉如指着,“我小时候来过。跟我哥一起。”

陈锐看着那家铺子。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纳着鞋底,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进去看看?”

楚婉如摇摇头:“不去了。都变了。”

他们找了家小旅馆住下,买了第二天回西安的车票。

晚上,陈锐一个人坐在窗前,把那本账簿又翻了一遍。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那些在乱世里被保护的人,现在都在哪里?他们知不知道,曾经有一个人,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他们?

窗外传来长江的汽笛声,隐约的,悠长的。

他突然想起赵守诚。那个在淮海战役中牺牲的政委,那个把怀表留给他的战友,那个他叫了十几年“政委”的人——他曾经被俘过,被郑介民救过。他知不知道救他的人是谁?他有没有想过,救他的人,会是他的敌人?

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他牺牲了。郑介民也死了。沈弘文也死了。那些恩怨,那些纠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随着他们的死,埋进了土里。

留下的,只有这本账簿。

和那些还活着的人。

第二天一早,陈锐和楚婉如登上回西安的火车。

火车开出南京站时,楚婉如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座渐渐远去的城市。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送走了哥哥,在这里告别了老师。现在她又离开了,带着一肚子的秘密,和一怀的惆怅。

“陈大哥。”她说。

“嗯?”

“你说,我哥现在会在哪儿?”

陈锐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点希望,那一点点迷茫。

“不管在哪儿,”他说,“他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楚婉如点点头,不再问了。

火车轰隆轰隆地向前开。窗外的田野、村庄、河流,一幕幕掠过。远处,长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账簿里的那些名字,一个个在脑海里闪过。赵守诚、张子文、李淑贤、王德铭……还有楚婉如。

还有郑介民。

那个临死前想做一件好事的特务头子。

他做到了吗?

也许吧。

火车继续向前。

西安,越来越近。

但陈锐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的这几天里,西安厂出了一件大事——一件足以改变一切的大事。

等他回去,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