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中,他展开纸团,上面是慕婉君清丽的字迹,写的却不是什么情语,而是一串人名与地名。那是她那张市井情报网,在城中各处杂乱讯息中,筛出来的一点蛛丝马迹。
叶青玄看着那纸条,又想起慕婉君那句“蛀虫”的警示,一个念头在心中陡然清晰起来。万魔教能在临渊郡盘踞如此之久,内应绝不止沈世康与李总捕头二人。奉天司这棵大树,根里怕是早就烂了。
他唤来曾几何。这昔日的捕役,如今换上了正式捕快的服色,人也精神了许多,只是见了叶青玄,那份恭谨与信服,却是丝毫未改。
“大人有何吩咐?”
“你替我去一趟卷宗库。”叶青玄将一张单子递给他,“查一查这几桩旧案的卷宗,尤其是当初经手此案的文书、捕役,以及当时的值守名录。另外,把沈世康与李总捕头二人被革职前,所有与他们往来密切之人的名册,也替我寻来。”
曾几何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虽有不解,却未多问,只重重点头:“属下遵命。”
他走后,叶青玄便在屋中踱步,将所有线索在心中反复推敲。林渊与李修远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万魔教是藏在暗处的毒蛇,而奉天司内部的暗桩,则是附在骨肉上的疽疮,若不挖去,早晚必成心腹大患。
傍晚时分,曾几何行色匆匆地回来了。他面上带着几分惶惑与不安,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放在桌上,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册子。
“大人,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只是……属下在整理沈世康总捕头的遗物时,在他书房一个隐秘的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叶青玄接过那册子,入手颇沉。打开一看,竟是一本账簿。账簿上所记,并非银钱出入,而是一笔笔看似寻常的“人情往来”。某年某月,赠南城巡街捕快王五纹银三两,为其子治病;某年某月,助西城文书孙六乔迁之喜,礼金五两……
这些“人情”,单独来看,皆是同僚间再寻常不过的帮衬。可叶青玄将这些名字与日期,同慕婉君纸条上的讯息、以及万魔教历次行动的时间一对,后背的寒毛,一根根全都竖了起来。
那些受了“人情”之人,在万魔教行动的关键时刻,不是“恰好”拉了肚子,便是“碰巧”巡错了街,更有甚者,是负责看管证物的库吏,竟在案发前夜“不慎”打翻了灯油,将关键证物付之一炬。
这哪里是人情账,这分明是一张用银子与人情编织起来的,通向地狱的名单!
叶青玄的手指,在那账簿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黄总捕头。
那个在奉天司总捕头中,一向以“中正平和”、“与人为善”着称的老好人。账簿上记着,三年前,他那不成器的独子在城外豪赌,欠下了一百二十两的巨债,正是沈世康出面,替他还清了这笔钱。
而就在那之后不久,奉天司一次围剿万魔教据点的行动,便因“消息泄露”而功败垂成,折损了七名好手。
叶青玄拿着那本薄薄的册子,只觉重逾千斤。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天色已暗,几颗疏星,在浓厚的云层中若隐若现,便如这浊流之世中,一个个挣扎求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