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雷烬身前几步外停下。
蹲了下来。
动作有些迟缓，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僵硬，却又透着一种奇特的稳定感。
火光跳跃着，照亮了他大半张脸。
一张沟壑纵横、饱经风霜的脸。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粗糙，皱纹深深刻入肌理，如同干涸龟裂的大地。下巴上几缕稀疏的花白胡须，随着他轻微的呼吸颤动着。
他的眼睛不大，眼睑有些松弛地耷拉着，眼珠是一种浑浊的黄褐色，像是蒙着尘的老琥珀。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雷烬身上时，那浑浊的眼底深处，却陡然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如同沉在泥沼深处的刀锋，瞬间割开了表面的昏聩。
这光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浑浊很快重新覆盖。
他伸出右手。
那是一只怎样的手？枯瘦，指节粗大变形，皮肤黝黑粗糙，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污垢和草药的碎屑。这不像一个郎中的手，更像一个老农，或者一个终年与砂石打交道的苦役。
但这只枯瘦的手，此刻却异常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稳稳地搭在了雷烬滚烫得惊人的手腕上。
指尖传来的脉象，让老人浑浊的眼中，那丝锐利再次一闪而过，随即眉头深深锁紧，在眉心刻下一个沉重的“川”字。
指尖下，那脉象狂乱如奔马！又烈如沸汤！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狂暴冲击力！这绝不仅仅是外伤带来的紊乱，更像是一股极其凶险、极其霸道的邪火，正在这少年脆弱的经络里疯狂肆虐，焚烧着他的生机！
“好霸道的‘气’……”老人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着枯木，“怒意冲霄，引动肝气逆乱如龙……未伤人，先焚己……好一个‘无名火’！”
他枯瘦的手指并未离开雷烬的手腕，反而微微加力，仿佛要透过那滚烫的皮肤，按住那在少年体内疯狂冲撞的暴戾“气”龙。他的指尖以一种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幅度快速震颤着，每一次震颤都似乎点在雷烬手腕上某个特定的点，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温润的气息，如同初春解冻时地底渗出的第一缕暖流，悄无声息地从他指尖透出，试图探入雷烬那狂暴混乱的经脉之中。
就在这股温润气息试图接触的刹那——
嗡！
雷烬体内那狂暴的无名火仿佛受到了最直接的挑衅！瞬间变得更加暴烈！一股灼热到几乎要将手指都熔化的反震之力，猛地从雷烬手腕处炸开！
“哼！”老人闷哼一声，枯瘦的手指如同被毒蛇噬咬般猛地一颤，瞬间弹开！指尖竟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灼痛感！
他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凝重。看着自己微微颤抖、指尖泛红的手指，又看向地上因体内气机再次剧烈冲突而痛苦得蜷缩成一团、几乎要窒息的雷烬。
“好凶戾的火种……”老人喃喃道，浑浊的目光扫过雷烬布满痛苦扭曲的脸，扫过他皮肤下暴凸的、暗红搏动的血管，最后，落在他身边不远处，那柄静静躺在血污与灰烬里的厚背朴刀上。
刀身古朴，血迹斑斑。火光跳跃下，刀背上那块狰狞的逆鳞，似乎又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带着一种冰冷的、择人而噬的凶光。
老人的眼神在那块逆鳞上停顿了一瞬，浑浊的眼底深处，那锐利的光再次掠过，复杂难明。
风卷过废墟，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未散的焦糊味。
老人沉默地看着地上垂死的少年，和他身边那柄凶刀。
时间，仿佛在这片死寂的焦土上凝固了。
几片烧焦的碎纸，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雷烬滚烫的额头上，又迅速被汗水浸透。
老人浑浊的眼中，那丝锐利最终沉淀下去，化为一种近乎叹息的无奈。
他缓缓地从背着的青布药囊里，摸索出一个扁平的、同样老旧的小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是几排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尖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寒芒。
他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根三寸长针。
浑浊的目光再次落在雷烬身上，锁定了他颈侧某个剧烈跳动的、暗红色的脉点。
针尖，在火光映照下，稳定地刺了下去。
快！
准！
稳！
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看透生死的淡然，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针落无声。
雷烬剧烈痉挛的身体猛地一僵，喉中那破碎的呻吟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