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甲负月立寒沙,孤星垂野照归涯。 孩童稚手分暖烬,仁铠铸骨御风煞。
冷。
不是水牢里那种浸透骨髓的湿冷,是干冽的、带着沙砾粗粝质感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锉刀,狠狠刮过裸露的皮肤,刮过糜烂的伤口,带走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体温。
沙。
无边无际的沙。在清冷的月光下起伏延绵,如同凝固的、死寂的白色巨浪。风掠过沙脊,卷起细密的沙尘,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咽,如同这片死亡之海永恒的叹息。
雷烬背靠着一块巨大的、被风蚀出无数孔洞的黑色岩石。岩石投下的阴影浓重如墨,暂时将他们与月光下那片浩瀚而危险的银白世界隔绝开来。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沙尘的干涩和喉咙深处浓重的血腥味。每一次呼气,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短暂的白雾。肋下的伤口在寒风刺激下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区域。后背糜烂的伤口暴露在干冷的空气中,如同被亿万根冰针反复穿刺,又混合着沙砾摩擦的粗粝剧痛。体内的力量在矿坑搏杀、地牢爆发、荒漠奔逃的连续压榨下,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只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源自生命本源的虚脱和沉重。沉凝的仁怒之气如同燃烧殆尽的余烬,在经络深处微弱地流转,勉强压制着那头因疲惫和伤势而暂时蛰伏、却依旧蠢蠢欲动的无名火凶兽。
累。
前所未有的累。
比在青石镇废墟上力竭倒地时更累。比在黑石堡水牢里日夜煎熬时更累。这种累,不仅仅是身体被掏空的虚脱,更是心灵被一座无形大山死死压住的沉重。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沉重。
他微微侧头。
阴影深处,孙瘸子蜷缩在冰冷的沙地上,枯瘦的身体因寒冷和虚弱而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喘息声微弱而断续,每一次都带着痰音,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断绝。那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灰败的死气,连痛苦都显得麻木。阿月紧紧依偎在老人身边,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尽可能地为老人遮挡一些寒风。她同样疲惫不堪,瘦弱的身体在寒冷中微微发抖,嘴唇干裂发白,清澈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无法掩饰的担忧。她正用一块从自己破旧衣襟上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极其小心地、蘸着皮囊里最后一点浑浊的饮水,擦拭着老人脸上和手上的污垢与血迹。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小石头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姐姐的腿边,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他大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里面充满了挥之不去的恐惧,以及对寒冷和饥饿的本能瑟缩。小小的手紧紧攥着阿月破烂的衣角,目光却时不时地、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信任,投向岩石阴影边缘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雷烬。
目光相触。
那清澈的、充满依赖的眼神,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瞬间勒紧了雷烬的心脏。
守护。
这两个字,不再是水牢里冰冷的意念,不再是搏杀时凝聚的力量。它变得无比具体,无比沉重。
它意味着孙瘸子那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呼吸。
意味着阿月那强撑着的、布满血丝的双眼和干裂的嘴唇。
意味着小石头眼中那无法驱散的恐惧和对温暖的渴求。
意味着……责任。
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责任!这责任,比复仇的火焰更重,比焚身的痛苦更真切!
独自复仇时,他只需要燃烧自己,毁灭敌人。生死一瞬,快意恩仇。纵然粉身碎骨,也只关乎自己。
而现在……
他需要活着!需要让孙瘸子活着!需要让阿月和小石头活着!他需要在这片吞噬一切的死亡荒漠里,为这三条因他而卷入绝境的生命,找到一线生机!
水!食物!安全的路线!躲避追兵!处理伤口……无数迫在眉睫的问题,如同冰冷的巨石,一块块压在他疲惫不堪的肩膀上!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焦虑、无力和更深沉疲惫的洪流,猛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志。体内那头蛰伏的无名火凶兽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心境的动摇,发出一声无声的、充满怨毒的嘶鸣!经络深处传来熟悉的灼烧钝痛!他猛地咬紧牙关,才没让那声压抑的闷哼冲出喉咙。
“咳……咳咳……”孙瘸子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阿月慌忙停下擦拭,用尽全力拍抚着老人的后背,喉咙里发出焦急的、无声的嗬嗬声。小石头吓得往姐姐怀里缩了缩,大大的眼睛里再次涌上泪水。
雷烬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体内的躁动。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沙尘的空气,那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干裂的喉咙。
不能倒下。
他挣扎着,用尽残存的力气站起身。动作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冰冷的岩石,缓缓走到阴影边缘,目光投向月光下那片死寂的、如同巨大坟场般的沙海。
方向。
必须确定方向。黑石堡在西,必须向东,远离那片吃人的魔窟。
他抬头望向墨蓝色的天幕。寒星疏落,如同冰冷的银钉钉在无边的黑绒上。他努力辨认着记忆中模糊的星图,寻找着指向东方的星辰坐标。
风沙迷眼,星辰位置似乎因沙尘而模糊不清。
焦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
“水……”小石头带着哭腔的、微弱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重的寂静。小小的身体因干渴而微微颤抖。
阿月立刻停止了拍抚孙瘸子,将皮囊里最后一点浑浊的饮水,小心翼翼地凑到弟弟干裂的嘴唇边。水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底,浑浊不堪。
小石头贪婪地啜饮着那一点污浊的液体,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水囊空了。
阿月默默地将空瘪的皮囊收好,清澈的目光望向雷烬,里面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无声的询问和信任。
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