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旗卷沙城,孤旌裂寒穹。 仁铠铸骨向冥,赤宴终章启锋。
夜。
荒漠的夜,再次展露出它吞噬一切的冷酷獠牙。白日的酷热如同虚假的幻梦,被刺骨的寒风撕得粉碎。风像无数把冰冷的剔骨刀,贴着起伏的沙丘呼啸而过,卷起细碎的冰晶,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带走最后一丝残存的热气。巨大的、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雅丹黑影,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远古巨兽,沉默地注视着下方这小小的、脆弱的篝火。
火。
绿洲部落馈赠的羊皮水囊和干硬乳酪,如同荒漠中的甘霖,暂时滋润了干涸的身体,也点燃了这堆宝贵的篝火。火焰是苍白的,在无边的寒夜和呼啸的狂风中艰难地跳跃着,将几道疲惫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冰冷的沙地上,扭曲,晃动,如同风中残烛。
孙瘸子裹着能找到的所有破布,蜷缩在离火堆最近的地方,枯瘦的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阿月紧紧抱着已经沉沉睡去的小石头,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弟弟,火光在她清澈却布满疲惫的眸子里跳跃,映照出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对未来的深深忧虑。小石头在姐姐怀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小小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仿佛还残留着白日的惊恐。
雷烬盘膝坐在篝火稍远一点的风口处。背对着风,用身体为身后的三人挡去最刺骨的寒流。篝火的光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赤金色的双瞳凝视着跳跃的苍白火焰,深处却是一片沉凝的冰湖。
他手中,缓缓展开那张部落老者赠送的羊皮地图。
地图鞣制得极其柔软坚韧,边缘磨损,带着岁月的沧桑和沙漠风沙特有的粗粝触感。借着摇曳的火光,那些用深褐色矿物颜料和不知名油脂精心绘制的线条、符号,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山川的走向如同凝固的巨浪。
枯死的河道蜿蜒如蛇。
绿洲被标记成一个个小小的、如同生命之眼的墨绿色圆点。
流沙区域则用扭曲的漩涡符号警示着死亡陷阱。
一条条细若游丝、却异常清晰的路线,连接着重要的水源和绿洲,其中一条,尤为醒目地指向地图的东北角——一个被标注为“灰岩城”的、相对安全的边陲城镇。那是他们可以暂时喘息、安置孙瘸子三人的希望之地。
距离,不算遥远。
按照地图所示,避开标注的险地,全力赶路,或许……只需四五日。
生路。
一条清晰可见的生路,就在这张承载着生命温度的羊皮上展开。
雷烬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条通往“灰岩城”的路线。指腹下,羊皮的纹理粗糙而真实。
身后,孙瘸子压抑的咳嗽声传来,阿月轻轻拍抚弟弟后背的细微动作,小石头梦呓般的咕哝……这些声音,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心头。
带着他们,沿着这条生路,走下去。
逃离这片吞噬了太多鲜血和痛苦的沙海。
这念头,如同篝火散发出的微弱暖意,带着一丝诱人的安宁。
“恩人……”
一个沙哑、苍老、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打破了篝火旁的寂静。
是那位获救部落的老者。他没有休息,一直沉默地坐在篝火边缘的阴影里,浑浊的老眼望着火焰,也望着雷烬展开的地图。此刻,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声音很低,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黑石堡…那个魔鬼…赤蝎…” 老者的声音带着刻骨的仇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要过‘血诞’了。”
血诞?
这两个字,如同两滴冰冷的毒液,滴入雷烬心湖那片刚刚泛起微澜的安宁。
他抬起头,赤金色的双瞳如同冰冷的探针,锁定老者布满风霜和刀疤的脸。
篝火在老者浑浊的瞳孔里跳动,映照出深埋的恐惧和愤怒。
“就在…三天后。” 老者吞咽了一口唾沫,仿佛说出这个名字都需要巨大的勇气,“他要在黑石堡…最中央的‘血蝎广场’…摆下‘千蝎宴’…用最烈的酒,烤最肥的羊…宴请所有依附他的豺狼…”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还要…还要用反抗者的血…来祭旗!祭他的生辰!”
老者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了破旧的皮袍边缘,指节发白。
“我们…我们部落有个后生…冒险混进黑石堡换盐巴…亲眼看到…看到地牢里…拖出来的人…”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痛苦,望向雷烬。
“其中…其中有个驼背的老头…黑石堡的人都叫他…‘老沙头’!他们说…他是带头反抗税吏的…硬骨头!赤蝎点名…要拿他的头…当宴席上…最‘新鲜’的祭品!”
老沙头!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无形的惊雷,狠狠劈在雷烬的脑海!
那个在沙蝎酒馆里,死死拉住他、阻止他冲向赤蝎的驼背老者!
那双浑浊却充满警告和一丝怜悯的眼睛!
那个沉默的、如同沙漠中顽强芨芨草般的身影!
轰——!!!
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血液的火焰,猛地从肝经深处炸开!
不是狂暴的无名火!
是昨夜被千锤百炼、凝练如汞的仁怒之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血腥的消息瞬间点燃!
赤蝎!
血诞!
千蝎宴!
老沙头的头颅!
青石镇的血火,父母扭曲的面容,水牢的绝望,矿坑陷阱的屈辱……所有被压抑的仇恨,如同被浇上了滚油,轰然升腾!在沉凝的仁怒之气中疯狂燃烧、咆哮!
杀意!
纯粹、冰冷、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瞬间弥漫!
雷烬的身体瞬间绷紧如铁石!握住地图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陷入坚韧的羊皮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撕裂声!篝火的光芒映照下,他脸上的肌肉线条如同刀削斧凿般僵硬,赤金色的双瞳深处,冰封的湖面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熔岩地狱!
回去!
杀回去!
杀光他们!
用赤蝎和他所有爪牙的血,染红那个所谓的“血蝎广场”!用怒龙刀的龙啸,撕碎那场血腥的“千蝎宴”!救出老沙头!让那个魔鬼在生辰之日,堕入真正的地狱!
这念头如同疯狂的野火,瞬间燎原!
“呜…”
一声细微的、带着恐惧的呜咽,如同冰冷的银针,刺破了雷烬脑海中那沸腾的杀意风暴。
是小石头。
他不知何时被这骤然升腾的冰冷杀意惊醒了。小小的身体在姐姐怀里猛地一颤,大眼睛惊恐地睁开,茫然地望向篝火旁那个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身影。阿月立刻将他紧紧搂住,用手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去看雷烬那可怕的眼神。但阿月自己的眼睛里,也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担忧,她望着雷烬,无声地摇头,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担忧。
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