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着根破秤杆,装什么装!”
“五千两啊……这要是……”
“离他远点!沾上晦气!”
窃窃私语如同嗡嗡的苍蝇,挥之不去。唾弃、指指点点、毫不掩饰的厌恶目光,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三丈之内。他走过的地方,像是一条被剧毒污染过的路径,留下一片死寂和无声的唾弃。
肺腑中的哀气,在冰冷死寂的外壳下,无声地翻腾、凝聚,变得更加精纯,更加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来自地狱的寒冰碎片。他眼神空洞,仿佛听不见也看不见周遭的一切,只是本能地向前挪动着脚步。唯有那杆冰冷的乌木秤杆,秤锤随着步伐有节奏地轻触着他的脊背,传递来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唯一的真实感。
正午时分,城中最热闹的“醉仙楼”已是人声鼎沸。杯盘碰撞,酒令喧天,将那“海捕文书”带来的血腥阴霾暂时冲散了几分。
莫衡的身影出现在酒楼门口时,就像一块巨大的寒冰投入了滚沸的油锅。
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惊愕的、恐惧的、嫌恶的、兴奋的,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整个大堂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连跑堂伙计端着的托盘都僵在了半空。
莫衡无视这死寂,径直走向角落一张空着的、沾满油污的桌子。他的脚步很稳,但每一步落下,都让周围几桌的食客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身子。他拉开那张吱呀作响的条凳,坐了下去。乌木秤杆被他解下,沉重地横放在油亮的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秤锤黝黯冰冷,与这嘈杂油腻的环境格格不入。
“一壶酒。最烈的。”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跑堂的伙计脸色煞白,双腿筛糠般抖着,求助般地望向柜台后同样面无人色的掌柜。掌柜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怕我付不起酒钱?”莫衡空洞的眼神扫过掌柜,那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和寒冷,却让掌柜如同被冰水浇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给……给他!”掌柜的声音尖利变形,带着哭腔。
一壶最劣质的烧刀子被伙计哆嗦着放到桌上,仿佛放下的是一个点燃的炸药桶。伙计放下酒壶,逃也似的退开,仿佛多待一瞬就会被那无形的寒气冻僵。
莫衡拿起酒壶,拔掉塞子,浓烈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他没有用杯,直接对着壶嘴,仰头灌了下去!辛辣滚烫的液体如同火线,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与肺腑中翻腾的冰冷哀气剧烈冲突,带来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这劣质的火焰,仿佛想用这灼热,去融化那冻结灵魂的寒冰。
周围的食客屏住了呼吸,恐惧地看着这个如同自残般灌酒的“活死人”。
就在这时,酒楼中央那个常驻的说书先生,或许是酒意上头,或许是觉得这气氛太过压抑需要打破,猛地一拍醒木!
“啪!”
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列位看官!”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兴奋和神秘,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所有的寂静,“昨日那桩惊天血案,想必诸位都已知晓!莫府满门,二十余口,一夜之间,尽化冤魂!凶手何人?嘿!正是那平日道貌岸然、实则心如蛇蝎的少东家——莫衡!”
醒木再拍!
“诸位可知,这弑亲夺产的背后,藏着何等惊天的秘闻?”说书先生故意卖了个关子,环视四周,见所有人都被他吸引了注意,连角落那个灌酒的煞星似乎也没了动静(莫衡依旧在灌酒,只是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才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暗示和恶意的腔调继续道:
“据衙门里传出的可靠消息!那莫衡,早已觊觎其父掌控的巨额家财和那独步锦云的秘传染色技艺!更因其父不满其在外养了一个勾栏里的相好,欲断绝其财源,这才怀恨在心,勾结悍匪,演了一出里应外合的好戏!案发当晚,他亲手将那相好的信物——一支廉价的素银簪子,插进了结发妻子的咽喉!啧啧啧,其心之毒,其行之恶,简直罄竹难书啊!”
“哗——!”大堂里瞬间炸开了锅!震惊、鄙夷、唾骂、还有更多下流的猜测和哄笑,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
“呸!原来是为了个婊子!”
“连自己老婆都亲手杀?畜生啊!”
“素银簪子?嘿,那玩意儿值几个钱?真是色迷心窍!”
“怪不得!我就说嘛,好好的大少爷,怎么会突然……”
污言秽语如同肮脏的泥浆,劈头盖脸地泼向角落那个沉默的身影。每一句恶毒的揣测和哄笑,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早已被冰封的心上。肺腑深处那股冰冷的哀气,骤然狂暴!如同被投入了火星的寒冰深渊,剧烈地翻腾、膨胀,带着一种足以冻结血液的杀意!
莫衡握着酒壶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那劣质的陶制酒壶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冰冷白气,不受控制地从他口鼻间逸散出来。
“砰!”
酒壶被他重重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壶身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这轻微的响动,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喧闹!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惊恐地聚焦在他身上,聚焦在他口鼻间逸散的白气上,聚焦在那布满裂痕、结着白霜的酒壶上!
恐惧!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刚才还唾沫横飞、肆意辱骂的人,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说书先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中的醒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莫衡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死寂,空洞。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处,仿佛有万载不化的寒冰在疯狂旋转,凝结成一种足以刺穿灵魂的、非人的冰冷!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惊恐地低下头,恨不得将脑袋埋进桌子底下。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伸出手,拿起横在桌上的乌木秤杆。
秤杆入手,那股源自秤锤的沉实冰冷感,如同定海神针,强行压下了肺腑中狂暴翻腾的哀恸与杀意。冰冷的哀气被束缚,被凝练,重新沉入那无边的死寂之中。
他站起身。沉重的秤杆拖在地上,秤锤在布满油污的地面划出一道冰冷的、清晰的痕迹。他背着这杆秤,一步一步,走向酒楼大门。
所过之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巨浪分开,自动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没有一个人敢呼吸。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秤锤拖地的冰冷摩擦声,在死寂的大堂里回荡。
他走出醉仙楼,身影融入锦云城灰白惨淡的天光里,如同一个来自幽冥的、背负着污名与血债的活死人。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劫后余生般、却又被更深恐惧攫住的目光。
锦云城,再无莫衡立锥之地。只有背上那杆秤,冰冷、沉重,是他与这冰冷污浊人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