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云城的喧嚣与肃杀,被莫衡远远抛在身后,如同沉入浑浊水底的淤泥。他像一道被风卷起的枯叶,沿着城外荒僻的古道飘荡,最终停驻在一片比荒野更荒芜、比死寂更死寂的地界边缘。
眼前,便是城西乱葬岗的入口。深秋的衰草在此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枯黄,伏倒在地,如同无数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气的骸骨。几株歪脖子老槐树扭曲着枝干,伸向铅灰色低垂的天穹,枝桠光秃,如同绝望者伸向虚空乞求的鬼爪。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泥土腥气、腐烂植物和更深层某种东西朽败的复杂气味,浓重得令人作呕,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而在这片死亡之地的中心,紧挨着乱葬岗边缘,便是那座废弃的义庄。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洼地之上,如同一座被遗忘的巨大棺椁。残破的土坯围墙坍塌了大半,裸露出里面断裂的草筋和腐朽的木桩。仅存的正堂屋脊塌陷一角,露出狰狞的、如同肋骨般的黑色椽木。几扇破败的窗棂如同空洞的眼窝,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如同垂死者的叹息。正门仅剩半扇,斜斜地挂着,露出里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阴气。浓重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气,如同实质的寒雾,从这片土地上、从那座破败的建筑里无声地弥漫开来。即使是正午惨淡的阳光,似乎也畏惧此地,远远地绕开,只在义庄周围投下更加浓重、更加扭曲的阴影。传闻中,这里是冤魂聚集之地,夜半常有鬼火飘荡,凄厉的哭嚎声不绝于耳。
莫衡站在距离义庄百步之遥的一处土丘上,破帽下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无声地扫视着这片死域。他追踪钱串子的线索,如同在黑暗的泥沼中摸索,最终几缕极其微弱、几乎被斩断的痕迹,都隐隐指向了这片被世人遗忘的角落。
钱串子,金满堂的心腹大管家,灭门血案当夜出现在衙门后门的鬼祟身影。他为何会与这阴森死寂的义庄扯上关系?是灭口?是藏匿?还是……某种更隐秘的勾当?
线索如同风中残烛,却也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肺腑深处,那融合了哀恸与冰冷愤怒的哀气,如同深埋地底的玄冰河流,在极致的静默中无声流淌。它不仅强化了他的力量,更赋予了他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对危险的冰冷直觉。
此刻,这直觉正发出尖锐的警报!
太静了。
乱葬岗本该有乌鸦。那些食腐的黑翼死神,对死亡的气息最为敏感。可此刻,目之所及,天空一片死寂的铅灰,没有一只乌鸦盘旋,没有一声嘶哑的啼叫。连荒野中无处不在的风声,似乎也在这片洼地边缘畏惧地停滞了,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死寂。
这死寂,如同凝固的冰层,厚重得不自然。
不仅如此。
莫衡那被哀气淬炼得异常敏锐的鼻翼,在吸入这阴冷潮湿、充满腐殖质气息的空气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完全掩盖的——甜腻气息。
那味道很淡,若有若无,混杂在浓重的土腥和朽木气味中,像是一滴蜜糖落入了浑浊的泥潭。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与周遭彻骨的阴寒格格不入。普通人或许根本无从分辨,但在莫衡那冰封的感知世界里,这一丝异样的甜腻,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刺目而……致命。
迷烟。
这个冰冷的字眼,瞬间浮现在他的脑海。而且是品质极高、无色无味、只残留一丝极难察觉甜腻的顶级迷烟!通常混合了致幻药剂,能在无声无息间瓦解人的神智。
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