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的棺木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歪斜着倾倒。厚重的灰尘如同灰色的雪霰,簌簌落下,弥漫在浓稠的黑暗与那无处不在的甜腥毒雾之中。莫衡背靠着冰冷的棺木残骸,肺腑如同被万载玄冰和滚烫烙铁同时贯穿,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与冰雾。左臂的溃烂处,黄黑的脓血混着冰霜,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右腿嵌入的算珠如同淬毒的獠牙,冰冷的麻痹与钻心的腐蚀剧痛疯狂撕扯着他的神经。秤杆哀在仅能勉强活动的右手中震颤着,秤锤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
死亡的阴影,如同鬼算盘无声扣紧的下一轮机括,如同毒娘子那无声翻滚、步步紧逼的销魂雾,冰冷而粘稠地扼紧了他的咽喉。
就在这意识濒临涣散、冰冷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彻底冻结的刹那——
哗啦!
被他身体撞得彻底歪倒的薄皮棺材,那腐朽的盖板终于不堪重负,滑落下来,重重砸在地上,激起更大一片呛人的尘雾!
棺内景象,瞬间暴露在莫衡因剧痛和眩晕而模糊晃动的视野之中!
没有预想中森森的白骨,没有腐烂的尸骸。
只有几具蜷缩的、僵硬的身体。
他们像被随意丢弃的破麻袋,紧紧地、以一种令人心碎的姿态,相互依偎着挤在这具狭窄简陋的薄棺里。身上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如同枯叶般挂在嶙峋的骨架上,根本无法御寒。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失血的、死寂的青灰色,布满了冻伤的紫红斑块和龟裂的口子。
最刺目的,是他们脸上凝固的神情。
那不是面对刀兵加身的惊恐,不是遭遇横死的怨毒。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一种被生活彻底榨干了所有希望、所有力气后,只剩下空洞与绝望的疲惫。干裂的嘴唇微张着,仿佛在生命最后时刻,连呐喊的力气都已失去。深陷的眼窝如同两个黑洞,里面凝固着生前承受的、难以言喻的饥饿、寒冷和无边无际的痛苦!
他们的须发、眉毛上,甚至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尚未完全融化的白霜。在这深秋尚未入冬的时节,他们并非死于刀兵,而是——活活冻饿而死!被这冰冷彻骨的世道,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机!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年灰尘、冰冷尸气、以及更深层绝望气息的味道,瞬间冲散了毒雾的甜腥,狠狠灌入莫衡的口鼻!
嗡——!
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一道无声惊雷!一道冰冷刺骨、足以劈开混沌的闪电!
狠狠劈入了莫衡那被纯粹个人哀恸填满、几乎冻结成冰的心湖!
眼前的景象,瞬间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碰撞!
金丰米行前,那被李管事用“黑心秤”压榨得血本无归、佝偻着背、踉跄离去的老农!他浑浊老眼里凝固的绝望麻木!
金瑞布庄侧巷,那被刀疤脸王阎王砸摊殴打、昏迷在地、额角流血的小贩!他妻儿瑟缩在墙角、脸上那如出一辙的、深重的恐惧与无助!
还有……此刻棺中这几具蜷缩的、冻饿而死的无名尸骸!他们脸上那凝固的、如同烙印般的痛苦与麻木!
这些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莫衡的灵魂之上!它们瞬间撕裂了那将他死死困住的、纯粹个人的哀恸幻境!
亡妻苏柔脖颈喷涌的乌黑毒血幻象,如同被狂风卷走的烟云,骤然消散!
幼子麟儿腐烂流脓的恐怖画面,如同破碎的冰晶,瞬间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