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师爷?”莫衡的嘴唇终于微微翕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摩擦,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这是他踏入义庄后说的第一句话。
“是……是知府衙门的心腹师爷……张……张德禄!”鬼算盘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更快,竹筒倒豆子般吐露出来,“是……是他们合谋!金满堂许了张师爷天大的好处……还……还有知府大人那边……也打点好了!伪造……伪造莫家通匪的证据!那……那把官秤!就是……就是张师爷亲自从库房里挑出来……交给钱串子……栽……栽赃到现场的!”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莫衡的心口!冰冷的怒火在肺腑深处无声地燃烧,却被他强行压制在那片“大哀”的冰原之下。
“为……为什么?”莫衡的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波澜,但握着秤杆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更加惨白。
“商路……还有……还有秘方!”鬼算盘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恐惧混合的复杂神色,“莫家的丝绸……走……走的是北边最赚钱的‘雪驼道’!金满堂眼红……眼红了很久!还有……还有莫家那独步锦云的秘传染色配方……‘流霞染’!金满堂做梦都想拿到!吞了莫家……他就能……就能彻底垄断锦云城的绸缎行当!成为……成为真正的土皇帝!”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带着冰碴的血沫,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想把自己藏进冰冷的墙壁里。
“杀……杀手……是……是‘黑水蛟’!”鬼算盘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透着绝望,“钱串子……钱串子出面……用金满堂的钱……雇的……那帮子……江洋大盗……心狠手辣……做……做这种灭门的勾当……最……最干净……”
“黑水蛟……”莫衡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吐出这三个冰冷的字眼。肺腑中那凝练的哀气,如同被投入了火星的寒冰深渊,无声地沸腾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意志强行压回。
“还有……还……”鬼算盘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透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恐惧彻底摧毁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只剩下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
莫衡静静地站在昏死的鬼算盘面前。那数点悬浮的磁石碎片,失去了内力的持续牵引,光芒迅速黯淡,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的萤火虫,无声地飞回秤锤的裂痕之中。幽蓝的光芒彻底收敛,秤锤恢复了黝黯沉实的模样。
真相。冰冷、残酷、带着浓浓铜臭和血腥的真相。
金满堂——主谋!为商路,为秘方!
钱串子——爪牙!勾结衙门,栽赃陷害!
张师爷——帮凶!伪造证据,沆瀣一气!
黑水蛟——屠刀!收钱杀人,灭门绝户!
所有指向他的滔天污名,所有加诸于他至亲身上的血腥杀戮,源头竟是如此肮脏而赤裸的利益!
肺腑深处,那凝练如玄冰的哀气,无声地奔涌着。这一次,不再有狂暴的失控,而是化作一片更加深沉、更加浩瀚、承载了更多无名苦难与不公的——冰冷死海。为莫家哀,更为这被贪婪扭曲、被权力腐蚀的冰冷世道而哀。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不远处瘫倒在地、气息奄奄、浑身溃烂结冰的毒娘子,如同看着两堆即将被冰雪彻底掩埋的垃圾。
线索已得。审判,才刚刚开始。
莫衡拖着沉重的伤腿,抱着那杆冰冷的乌木秤杆,一步一步,沉重地踏出这片被死亡和真相浸透的义庄。身影融入门外更加深沉的夜色,如同背负着整个世界的哀伤与不义。
秤杆无声,哀气凝冰。血仇之上,已叠加了为枉死者讨公道的——“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