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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1 / 2)

洞窟的彻骨寒意仿佛已渗入骨髓,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当莫衡再次睁开眼,瞳孔深处那两点幽蓝寒芒已凝练如实质的冰锥,映照着石壁上渗下的冰冷水珠。肺腑间的哀气内力奔流不息,每一次运转都带着冰河冲刷河床般的沉重与力量,比初入洞时更加驯服,也更加深不可测。那短暂却坚实的防御阵列,如同一枚冰冷的种子,已在他掌控力的核心生根。

但力量的增长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他心湖深处那片冻结的、名为“家”的废墟,轮廓更加清晰,寒意更加蚀骨。

离开的时机到了。

他起身的动作无声无息,如同冰面裂开一道缝隙。乌木秤杆入手,冰冷的触感沿着掌心蔓延,与体内的哀气微澜共振。他仔细拂去秤杆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秤锤黝黯,内里蕴藏的点点寒星仿佛也收敛了锋芒,沉静得如同沉睡的玄冰。

洞口藤蔓被无声拨开一线,浓重的夜色扑面而来。锦云城的方向,灯火勾勒出的模糊轮廓悬在天际,像一片浮在墨海上的、病态的、散发着欲望与血腥气味的巨大疮疤。风声呜咽着穿过山谷,卷起枯叶,带来远方城郭隐约的喧嚣,也带来那废墟独有的、焦土与死亡混合的气息。

莫衡的身影融入夜色,比最老练的狸猫更轻,比飘过荒原的风更难以捉摸。他避开了所有可能的官道与小径,只在最崎岖、最不为人注意的山脊与密林阴影中穿行。哀气弥漫周身,如同无形的寒雾,不仅掩盖了他的气息,更让他对周遭环境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一队打着火把的兵丁在下方山道上懒散巡逻,马蹄声和粗鲁的谈笑声清晰可闻。莫衡伏在冰冷的岩石后,眼神如古井,体内的哀气丝缕般探出,轻易捕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带着酒气和贪婪的暖意。他像一块真正的石头,直到那队人马的喧嚣彻底消失在远方的黑暗里。

锦云城高大的城墙在望,如同蛰伏的巨兽。城门早已落锁,守卒在门楼昏黄的灯笼下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夜中。莫衡没有靠近城门。他熟悉这座城,如同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他绕到西北角,那里有一段早年废弃、尚未完全拆除的老城墙,墙体风化剥蚀严重,攀援的藤蔓早已枯死,却留下了坚韧的根系和可供借力的缝隙。

他贴着冰冷的城墙根,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向上攀升。指尖每一次扣入砖缝,每一次足尖点在凸起处,都精准而无声,只留下极细微的、几乎被夜风吹散的冰冷气息。哀气在指尖凝聚,如同无形的冰爪,牢牢吸附着粗糙的墙面。数息之后,他已如幽灵般翻上女墙,伏在垛口冰冷的阴影里,下方是沉睡中的、如同迷宫般复杂的贫民区低矮屋顶。

莫府旧邸,昔日锦云城丝商翘楚的荣耀象征,如今只是一片被高墙圈起的巨大焦土。官府贴了封条,也派了人看守,但数月过去,除了偶尔象征性的巡逻,这里早已被遗忘。巨大的创伤需要新的繁华来掩盖,锦云城从不缺新的故事。

莫衡没有从正门方向靠近。他选择了一条更隐秘也更熟悉的路——从相邻一座荒废已久的绸缎庄后院翻入。那院子同样破败,杂草丛生,枯死的藤蔓缠绕着腐朽的梁柱。他轻易越过低矮的隔墙,双脚终于踏上了莫府的土地。

一股混杂着焦糊、尘埃、湿土和某种无法言喻的、死亡腐败后沉淀下来的冰冷气息,瞬间将他包裹。这股气息如此熟悉,如此刻骨,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肺腑!体内的哀气内力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骤然激荡翻涌,几乎要冲破他刻意维持的冰封外壳!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秤杆哀!乌木冰冷的棱角深深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伴随着秤锤传来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微弱寒意,强行压下了那股几乎让他窒息的悲恸浪潮。他深吸一口气,吸入的却是满口满鼻的死亡气息,肺腑如同被冰冷的砂纸摩擦。

月光惨白,吝啬地洒落在这片巨大的废墟上。

目光所及,尽是断壁残垣。昔日雕梁画栋的厅堂,只剩几根被烟火熏得漆黑、倔强指向夜空的粗大梁柱,如同巨兽断裂的肋骨。精致的亭台楼阁,化为满地狼藉的瓦砾和焦炭。花圃里母亲精心侍弄的牡丹芍药,连同那些象征家族根基的百年古树,尽数化作灰烬与扭曲的枯枝。后园那株他亲手为妻子栽下的、每到春日便开满洁白花朵的梨树,如今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树干,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鬼影。

风声呜咽着穿过残破的窗洞和倒塌的墙壁,发出尖锐又空洞的哨音,像是无数亡魂在废墟间游荡、哀泣。

莫衡的脚步极其缓慢,每一步踏下,都踩在厚厚的、冰冷的灰烬之上,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簌簌”声。他没有目的,或者说,他的目的早已被这片废墟吞噬。他只是沿着记忆的轨迹,在死亡的迷宫中穿行。

他走到了内宅的遗址。这里曾是温暖与安宁的所在。父母的居所,他与妻子的院落,还有……幼子蹒跚学步、发出咯咯笑声的回廊。如今,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半堵摇摇欲坠的影壁,上面精美的浮雕被烟火熏燎得模糊不清,一只残破的石雕瑞兽头颅滚落在墙角的灰烬里,空洞的眼窝望着天空。

肺腑中的哀气翻涌得更加剧烈,冰冷的寒意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皮肤表面甚至凝结出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霜晶。他强行压制着,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一寸寸扫过这片焦黑的土地。他不相信,不相信所有痕迹都已被抹去。总该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碎片,一点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温暖过、欢笑过的……印记。

他走到一处断墙之下。这里曾是幼子房间的外墙。墙壁向内倒塌了大半,巨大的砖石混杂着烧焦的木头,堆叠成一个冰冷的坟冢。莫衡蹲下身,冰冷的指尖插入冰冷的灰烬和瓦砾之中。没有使用哀气,只是用最原始的、近乎徒劳的方式,一点点挖掘、翻找。冰冷的尘土沾满了他的手指,刺鼻的焦糊味呛入鼻腔。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光偏移,在废墟上拉出更长的、更诡异的阴影。汗水(或者冰水)沿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灰烬里,瞬间消失无踪。

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硬物,不同于砖石的冰冷坚硬,带着一丝温润的质感。

莫衡的动作猛地一滞!呼吸在瞬间停止,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指尖触碰的那个点。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灰土和碎屑,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婴儿眼角的泪珠。

月光下,露出了半块玉佩。

玉质莹白,是上好的羊脂玉。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显然是遭受了巨大的冲击。玉佩上原本精雕细琢的“长命百岁”麒麟图案,只剩下麒麟的半个身躯和一只踏着祥云的蹄子,断裂处染着洗刷不去的、深褐色的污迹——那是早已干涸、渗入玉髓的血!

这玉佩,是他幼子百日时,他亲手挑选,亲自系在孩子颈项上的!那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咯咯笑着,用柔软的小手好奇地抓着玉佩往嘴里塞的情景,瞬间冲破冰封的记忆,无比清晰地撞入脑海!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莫衡喉咙深处挤出。他死死攥着那半块冰冷的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剧烈的颤抖从手臂蔓延至全身!肺腑中的哀气如同被引爆的冰山,轰然炸开!冰冷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堤坝,狂暴地席卷四肢百骸!

眼前一片血红!不再是废墟的焦黑,而是那夜泼洒在雕花窗棂、锦缎帷幔、妻子苍白脸庞上的……粘稠的、温热的血!孩子细弱的、戛然而止的哭声仿佛就在耳边炸响!

他猛地单膝跪倒在冰冷的灰烬里!另一只手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完全倒下。乌木秤杆跌落在一旁。巨大的、无声的恸哭在他胸腔里猛烈地冲撞、撕扯!冰冷的泪水根本无法涌出,仿佛在眼眶里就被冻结成了冰渣!只有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每一次痉挛都牵扯着肺腑深处那撕裂般的剧痛,如同有无数把冰刀在剐!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打着旋儿吹过,卷起一片灰烬。

风过处,一点微弱的、几乎被焦土掩盖的银光,在不远处另一堆倒塌的家具残骸下,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那光芒如此微弱,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莫衡眼前那片几乎将他吞噬的血色幻境!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踉跄着扑了过去。不顾碎木的尖锐刺破手掌,不顾冰冷的灰烬呛入口鼻,疯狂地扒开那堆焦黑的木头和断裂的瓷片。

终于,在几根烧得炭化的梳妆台桌腿下,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