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在死寂的人群中,第一个忍不住发出了极轻的、压抑不住的笑声。
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干柴!
“嗬……”
“嘿嘿……”
“哈哈哈……”
先是低低的、压抑的窃笑,如同地底的暗流涌动。紧接着,如同堤坝崩溃,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围观的百姓,那些被朱门威势压得喘不过气、谨小慎微的升斗小民,那些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贩夫走卒,此刻看着眼前这荒谬绝伦、足以颠覆他们认知的一幕——高高在上的朱三公子和他凶神恶煞的爪牙,如同小丑般当街狂舞出丑——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气、恐惧、还有那一点点幸灾乐祸的快意,如同找到了最荒诞的宣泄口,终于冲破了“礼教”的枷锁,爆发成一片无法遏制的哄堂大笑!
笑声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十字街口!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有人笑得眼泪横流,指着场中丑态百出的五人;更有人一边笑,一边偷偷用袖子擦着笑出来的眼泪,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快意!
“跳得好!朱三公子跳得妙啊!”
“哈哈哈!看那裤子!掉啦!”
“哎呦我的娘诶!这比正月十五看猴戏还精彩!”
各种平日里绝对不敢宣之于口的调侃和哄笑,此刻毫无顾忌地爆发出来。整条街道,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充满了辛辣的、扭曲的、释放般的欢乐!
笛音,就在这鼎沸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哄笑声中,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戛然而止。
舞动的五人如同被同时抽去了骨头,动作猛地僵住,那狂喜的傻笑还凝固在脸上。巨大的喜悦感如潮水般瞬间退去,紧随而来的是强烈的眩晕、恶心和一种被彻底掏空的巨大疲惫感。朱璜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看到自己歪斜的金冠,沾满脚印的锦袍,感受到周围无数道如同针扎般的、充满了嘲弄和快意的目光,再听到那震耳欲聋的、毫无掩饰的哄笑……
“啊——!”一声凄厉、羞愤到极致的惨嚎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他肥胖的脸瞬间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最后变成死灰般的惨白!巨大的耻辱感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他猛地捂住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公…公子!”四个家丁也清醒过来,看着自己滑落的裤子、飞掉的鞋子、还有周围那无数道鄙夷嘲弄的目光,一个个面如土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手忙脚乱地提裤子、找鞋子,狼狈不堪地搀扶住摇摇欲坠、羞愤欲绝的朱璜。
就在这片混乱、哄笑和极致的羞辱之中。
一道靛青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依旧跌坐在地、抱着琵琶、惊魂未定的卖唱女身旁。
风吟。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近乎沉寂的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厌恶,如同寒潭深处一闪而逝的刀光。他伸出手,动作平稳而有力,轻轻扶住了卖唱女颤抖的手臂。
那女子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一颤,惊恐地抬头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当接触到他那双深不见底、却并无恶意的眼眸时,她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借着他的力量,颤抖着站了起来,依旧紧紧抱着她的琵琶,如同抱着最后的依靠。
风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依旧在哄笑的人群,扫过那羞愤欲死、被家丁狼狈搀扶着的朱璜,最后落在那座如同巨兽般蛰伏在远处的、象征着森严“礼法”的朱府高墙。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如同金石坠地,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哄笑和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礼若成枷,锁人身心,不守也罢。”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抵人心。
“心喜自在,敬人爱人,方为真礼!”
十六个字。
如同十六道惊雷!
狠狠劈在这座被“礼教”禁锢了太久的城池上空!
话音落下,风吟不再看任何人一眼。他扶着那惊魂未定的卖唱女,转身,分开依旧沉浸在巨大震惊和快意中的人群,朝着一条僻静的小巷,缓步走去。靛青的衣角在微凉的秋风中轻轻拂动。
留下身后一片死寂般的震惊,和朱璜那如同受伤野兽般、充满了怨毒和极致耻辱的嘶吼:
“是他!是那个吹笛子的!给我抓住他!抓住那个穿青衣服的!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然而,他的嘶吼在满街尚未散尽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哄笑声余韵中,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朱门那不可一世的金字招牌,今日,在这十字街口,在这无数双眼睛的见证下,被一曲诡异的《蝶恋花》和那十六个掷地有声的字眼,狠狠地践踏在了污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