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吟动了。
他没有拔剑,没有闪避,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了手,抽出了腰间的竹笛。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滞涩,仿佛只是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
他将那管温润的翠竹短笛,凑近唇边。
然后,吹响。
没有诡谲高亢,没有杀伐戾气,甚至没有刻意的对抗。
只是一曲《空山鸟语》。
笛音初起,极其轻柔、空灵。如同初冬清晨,第一缕穿透薄雾的阳光,悄然洒落在寂静的山谷。又如同沉睡的山林被微风唤醒,发出的第一声慵懒的呼吸。
这笛音,与柳清霜那清冽如冰泉、带着强烈引导和束缚意图的琴音,截然不同!它没有丝毫的攻击性,没有丝毫的压迫感,只是纯粹的自然之音!它描绘的是空山新雨后的清新,是幽谷无人时的静谧,是鸟儿在枝头梳理羽毛时不经意的呢喃,是山涧滑过青苔石块的潺潺低语!
然而,当这空灵自然的笛音响起,融入这片竹林,融入这呼啸的风声,融入那沙沙作响的竹叶低语时——
异变陡生!
柳清霜那原本如同冰河奔涌、试图冻结一切的清冽琴音,骤然遭遇了无形的阻碍!那笛音仿佛拥有奇异的魔力,它并未直接与琴音对抗、碰撞,而是如同最精妙的织网者,以其空灵纯粹的本质,极其自然地融入了这片竹林本身的“声音场域”之中!
风吹过竹林,原本只是单调的沙沙声,此刻在笛音的牵引和共鸣下,那沙沙声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被注入了韵律!竹叶摩擦的声音变得高低起伏,错落有致,如同无数片细小的玉片在应和着笛音的节奏,发出自然的和鸣!
“啾啾——”
“喳喳——”
更令人惊异的是,林间深处,竟真的响起了几声清脆的鸟鸣!仿佛被这空灵的笛音唤醒、吸引,几只原本隐匿在竹林深处的小雀,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在风吟头顶的竹枝间跳跃、鸣叫!它们的鸣声清脆悦耳,毫无规律,却奇妙地与那空灵的笛音、沙沙的竹叶风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浑然天成、生机盎然的交响!
风吟的笛音,成为了这自然交响的核心与灵魂!他的心气,不再是被凝聚成针、化为利刃的杀器,而是如同春风化雨,无声无息地弥散开来,与周遭的竹林、风声、鸟鸣,乃至脚下的大地,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与共振!他的“乐”,不再是操纵,而是引导,是融入,是与天地万物同频的和谐!
柳清霜那依靠精纯内力强行催发、试图涤荡压制一切的“清心正音”,在这片被笛音唤醒的、充满了鲜活生命力的自然天籁面前,顿时显得格格不入!如同试图用一块寒冰去冻结奔涌的溪流,非但无法冻结,那清冽的琴音反而被这无处不在的、充满了生机与和谐的自然之音所包容、所消融、所……压制!
琴音依旧清冽,却失去了方才那股无坚不摧的穿透力和冻结感!柳清霜只觉得指尖传来的琴弦震动,仿佛陷入了一片无形的、充满弹性的泥沼!她催发的内力如同撞上了一层柔韧无比、却又无处不在的屏障,被那自然流淌的竹风鸟语所分散、所吸纳!她非但无法再压制对方的心神,反而感觉到自己的琴音节奏,隐隐有被这天地自然的韵律所牵引、所打乱的趋势!
柳清霜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的强烈情绪!她自幼习琴,天赋卓绝,深得清音阁音律精髓,自信“清心正音诀”足以涤荡世间一切惑心邪音。然而此刻,她感受到的绝非什么邪异诡谲的魔音!
这笛音……
空灵,纯净,充满了对自然的感悟与热爱!其音律造诣之高,对声音本质的理解之深,甚至……甚至隐隐在她之上!更令她心神剧震的是对方那驱动笛音的力量(心气)的运用方式!完全迥异于清音阁以深厚内力强行催动、引导甚至压制心绪气血的正统路数!对方的心气(内力)似乎极其自然地与笛音、与天地环境交融在一起,引动共鸣,润物无声!这绝非邪功所能企及的境界!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巨大的问号,如同惊雷般在她心中炸响!师门令谕中描述的“惑乱人心、灭绝人性”的魔头,怎会吹奏出如此空灵自然、引动天籁和鸣的笛音?这笛音非但毫无邪气,反而隐隐透出一种……大道至简、返璞归真的意境?
她指尖的琴音,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凝滞和紊乱。那试图涤荡邪氛的清正之音,在这片被唤醒的生机面前,竟显得有些……苍白和刻意。
风吟依旧闭目吹奏着《空山鸟语》。笛音悠扬,空谷回响。几只胆大的山雀,甚至落在了离他不远的竹枝上,歪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吹笛人,发出清脆的鸣叫应和。他整个人仿佛已与这片竹林融为一体,靛青的布衣在竹影下显得格外宁静。
柳清霜的琴音,在笛音与自然和鸣的宏大交响中,渐渐显得力不从心,如同寒冰投入暖流,虽未消融殆尽,却已失去了冻结万物的锋芒。她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地放缓,清冷的眼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惊疑,死死盯着那个沉浸在笛音与自然中的身影,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被师门和整个武林视为“魔”的男人。
竹林沙沙,鸟鸣喈喈,笛音空灵。
琴音,却已乱了方寸。